东土广袤,仙凡杂处,消息传递的速度却快得惊人。
陈阳这个名字,在地狱道试炼结束后的几个月里,确实在东土修行界掀起过不小的风浪。
身为菩提教行者,其于杀神道中身列第一,力战西洲妖神教十杰,与三位小妖王打得难分难解。
这般战绩,放在任何宗门都算得上天骄。
但东土终究是个大戏台,你方唱罢我登场。
筑基修士终究只是筑基,既非那些能炼制逆天丹药的天地宗丹师,也非一剑光寒十九州的剑道天才。
若无后续惊人之举,名声便如夏日午后的骤雨。
来得猛烈,去得也匆忙。
不过数月。
关于陈阳的议论已渐渐稀疏,大多修士只当那是杀神道试炼中又一个昙花一现的人物。
毕竟杀神道还要持续九十余年,后来者居上的可能性并非没有。
唯有最终的顺位,才是名副其实的百年第一。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陈阳这个名字会如许多曾经耀眼又迅速黯淡的星辰般,慢慢淡出视野之时……
搬山宗传来的消息,再度将这个名字推至风口浪尖。
搬山宗,飞来峰。
四位元婴真君坐镇的山门,竟被陈阳再度闯入,于众目睽睽之下,又一次掳走了岳家小姐岳秀秀!
若说第一次还能解释为陈阳年轻气盛,贪恋美色,行事莽撞。
那么这第二次,意味就完全不同了。
消息如野火燎原,一夜之间传遍东土各个宗门。
修士们茶余饭后,坊市酒楼之中,议论之声再度鼎沸。
“听说了吗?那陈阳昨夜又去搬山宗了!”
“何止听说!我有个表兄在搬山宗外门当差,他说昨夜整个宗门都震动了!四位供奉真君齐齐出手,竟都没拦住!”
“不是没拦住,是根本拦不住!听说陈阳此番不是孤身一人,有菩提教的高人随行助阵!一人之力,镇压了整个搬山宗!”
“真的假的?那可是四位真君啊!”
“千真万确!我那表兄亲眼看见岳苍真君从半空栽落,修为尽失的模样!若非菩提教大能,哪有这般威能?”
“从四位真君眼皮子底下,硬生生把岳秀秀抢走,待到天明时分,度过一夜**,又送了回去……”
“这般手段,这般行事,当真是……”
“嚣张!但也真是厉害!”
议论纷纷之中,风向悄然转变。
若说之前陈阳之名还带着几分狂妄好色之徒的贬义。
那么经此一夜,这名字便与菩提教圣子,牢牢绑在了一起。
传闻愈演愈烈。
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声称,陈阳便是菩提教内定的下一任圣子。
此番前来东土,名为试炼,实为立威择偶。
菩提教的名声,在这般传闻中水涨船高。
西洲第一大教的名头,在东土修士心中又沉了几分。
能培养出这般弟子,并安排大能为其护道,更能令四位元婴真君都奈何不得……
这菩提教的底蕴,恐怕比想象中更加深不可测。
而陈阳的形象,也在传闻中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一些曾对陈阳掳走女修行径不齿的修士,此刻也换了口风:
“陈阳若真是菩提教圣子,那行事便不能以常理论之。”
“西洲荒凉,难觅良配,前来东土择选道侣圣女,倒也说得过去。”
“不错,你看他两次掳走岳秀秀,却都爱护有加,第二次更是清晨便安然送回。”
“若真是心存玩弄,又岂会这般顾忌周全?”
“依我看,陈阳在杀神道中,也只对九华宗弟子出手狠辣,与其他宗门皆井水不犯河水。”
“此人恩怨分明,并非嗜杀之辈。”
更有一些女修,在听闻陈阳可能是菩提教圣子后,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陈阳这位圣子,来东土或许真是为了寻找道侣……”
“若是寻常三叶行者,自然配不上东土女修。”
“可若是西洲大教圣子……”
“那岳秀秀能被陈阳两次掳走又送回,恐怕不是被强迫,而是两情相悦吧?”
“搬山宗的岳秀秀,必定有过人的才情与姿色,才能让菩提教圣子如此念念不忘。”
“否则陈阳为何不再去云裳宗找柳依依、宋春心,偏偏要去搬山宗找岳秀秀呢?”
……
这些纷纷扬扬的议论,陈阳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只因此刻,他正坐在楚国都城,宴客楼二层靠窗的位置。
手中把玩着一只粗瓷酒杯,神识却如无形的水波,悄然漫过整座酒楼。
楚国是东土的一个凡人大国,修行势力却不强盛。
国内仅有四个小宗门,宗主皆是结丹修为,余下便是散修云集。
此地仙凡之隔不显,宴客楼这般酒楼,进出的既有锦衣华服的凡人商贾,也有布衣短打的炼气散修。
偶尔还能见到几位气息内敛的筑基修士。
陈阳此刻便是以浮花千面术,幻化成一中年散修模样。
面容平凡,衣着普通,丢在人堆里毫不起眼。
他慢慢饮尽杯中略显涩口的凡酒,目光随意扫过楼上那桌正高声议论的修士。
“两个筑基初期,四个炼气九层……散修打扮,应是本地人。”
陈阳心中微定,收回大部分神识,只留一缕继续留意四周动静。
今日已是他离开搬山宗的第三日。
那夜借助传送阵逃离后,陈阳不敢停留,连续变换方位,穿梭数处地界,最终才来到这偏远的楚国。
此地距离搬山宗已有数十万里之遥,宗门势力薄弱,消息传递虽快,但实际追查力度应当不强。
让陈阳有些哭笑不得的是,年糕那夜闹出的惊天动静,竟被外界解读成自己带领菩提教高手强闯搬山宗。
这背后若无菩提教推波助澜,他是不信的。
“岳苍那老狐狸,恐怕也乐得旁人这般解读……”
“既能全了搬山宗颜面,说成是菩提教圣子携大能来袭,非战之罪。”
“又能借此机会,让菩提教好生宣扬一番。”
陈阳心中冷笑,这菩提教当真是算计深远,无所不用其极。
自己明明已交还令牌,近乎退教,他们却还要借自己的名头宣扬教威。
不过传闻中有一点,倒是让陈阳心中稍慰。
那便是关于岳秀秀名声的转变。
在搬山宗那段时间,陈阳虽与世隔绝,但从岳铮偶尔的只言片语中,也能听出岳秀秀因被自己掳走之事,承受了不少非议与戏谑。
那些话语不堪入耳。
陈阳当时听了便觉气闷,却不知如何化解。
而今。
随着自己被莫名其妙地传成了菩提教圣子,许多事便悄然改变了。
岳秀秀在传闻中的形象,也从被掳走的可怜女修,变成了能让圣子念念不忘的奇女子。
连带着柳依依、小春花的名声,也少了几分轻佻,多了几分能被圣子看中,必有过人之处的猜测。
人心之易变,皆系于地位之起伏,由此可见一斑。
陈阳轻轻摇头。
正欲再斟一杯酒,神识却捕捉到隔壁雅间传来的一阵娇笑声。
那雅间设有简易隔音禁制,但对陈阳如今的神识而言,形同虚设。
里面是四五位女修,修为皆在筑基中期,衣着光鲜,应是本地小宗门的长老。
“我只是那几日闭关,错过了杀神道开启罢了。若我当时在场,遇到了陈阳,说不定他看都不会多看岳秀秀一眼呢。”
“就是,那岳秀秀我见过一次,模样虽清秀,但比起云裳宗的柳仙子、宋仙子,恐怕还差些韵味。”
“至于柳依依和宋春心,我看八成也是仗着云裳宗擅制法衣,衣着打扮出众罢了。”
“若论本身姿色……”
一阵低低的嬉笑声后,有个声音带着大胆的挑衅:
“坊间总把云裳宗的女修传得神乎其神,要我说,脱了衣服,其实也就那样……没准儿,还不如咱们有看头。”
……
“咳咳咳!”
陈阳一口酒呛在喉中,连连咳嗽,引得邻桌几位客人侧目。
他连忙摆手示意抱歉,心中却有些尴尬。
此类女修间的私座谈会,于陈阳而言,还是头一回见识。
他虽非古板之人,但这般直白的比较议论,还是让他有些不自在。
“罢了,不听也罢。”
陈阳放下酒杯,留下几块碎银,起身离开酒楼。
回到下榻的客栈房间,陈阳先是谨慎地布下隔绝阵法,又细细检查了一遍屋内陈设。
确认无异样后,才盘膝坐下,调息凝神。
尽管暂时安全,但陈阳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
道盟的杀令仍在,九华宗更不会善罢甘休。
万幸东土广袤,人口亿万,只要不暴露真容,不行张扬之事,隐匿其中倒也不算太难。
至于菩提教那边,陈阳已无联系之心。
令牌、护心镜等物皆已交还,虽未明言退教,但意思已到。
他当初加入菩提教,本就是为了借其名头方便寻找沈红梅,哪曾想会卷入这般漩涡。
想到沈红梅,陈阳心中便是一阵怅然。
“通窍,你真的一点沈红梅的消息都没有?”
陈阳视线一转,便落在了桌角,那条正蜷缩休憩的红虫身上。
通窍懒洋洋地动了动身子,传出的声音带着浓浓困意:
“没有啊……都说多少遍了。”
陈阳无奈。
他第一次问及此事时,通窍竟是一脸茫然。
后来经陈阳再三提醒,通窍才恍惚想起……
似乎几年前,在前往凌霄宗之前,自己确实曾答应过为他打听消息。
陈阳只能叹息。
这家伙在凌霄宗待了三年,恐怕真是只顾着玩耍,正经事一件没干。
通窍对此坚决否认。
他表示自己在凌霄宗谋得一份职司,专司掌管群山妖兽,并立下誓言,定要培育出一批实力强横的妖兽。
陈阳听后,只能报以苦笑。
“你们俩在凌霄宗,真没惹出什么乱子?年糕,你来说。”
陈阳看向另一侧的年糕。
年糕是昨日才从沉睡中苏醒的,被通窍的胎衣包裹着带回来。
因苏醒未久,显得有些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陈阳起初担心它因那夜爆炸伤了本源,仔细观察后,发现它气息平稳。
只是需要时间恢复,这才放下心来。
“没有呀二哥……”
年糕的声音软绵绵的,却很有礼貌:
“我和大哥每天都在十万群山里,照顾那些小兽,可乖了。”
陈阳点点头,心中却不由想起三年前,通窍在搬山宗受辱后,曾咬牙切齿说要带年糕去报仇。
当时陈阳不解其意,如今想来,通窍所谓的报仇,恐怕就是想让年糕去炸了搬山宗山门。
一念及此,陈阳后背冒出些微冷汗。
幸好当时他让通窍去了凌霄宗,而非搬山宗……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年糕,你身体真的无碍?”陈阳每日都会照例问一句。
“没事的二哥,我好着呢!”
年糕说着,身体表面努力凝聚出两只白白的小手,朝陈阳挥了挥,模样憨态可掬。
陈阳这才彻底安心。
通窍和年糕这两个家伙,生命力之顽强,远非常人可及。
“你们好生休养,我出去转转。”
陈阳起身,撤去阵法,推门而出。
……
他每日外出,并非单纯闲逛。
来楚国这几日,他每日都会变幻容貌,去城中坊市售卖一些东西。
主要是当初千宝宗唐珠瑶的那些法宝。
这些法宝被柳依依以云裳宗手帕抹去了印记,来历干净,不易追查。
陈阳每日变换不同面容,均以适中价格出售几件法宝,行事低调,毫不引人注目。
此外。
还有地狱道试炼初期,收买路钱得来的一些无关紧要的功法玉简。
这些玉简多是小门小派流传的基础功法,没有私人印记,卖了也无妨。
几日下来,陈阳陆陆续续换得了几十万灵石,加上之前积蓄,储物袋中的灵石已有一百六十万之巨。
对于一个筑基修士而言,堪称巨富。
当然。
陈阳储物袋中还有一些东西,他从未动过出售的念头。
比如欧阳华赠送的《百仞磐石功》玉简,以及另外两件礼物。
这位师尊,虽未真正指点陈阳修行,但那份赠丹赠功,指引前路的恩情,陈阳一直铭记于心。
若非欧阳华,他或许至今还在齐国打转,更别提见识东土之广阔,杀神道之凶险了。
“杀神道,确是修士筑基后的磨砺之地。而地狱道……虽险恶,却也让我脱胎换骨。”
陈阳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心中感慨。
七色罡气,天香摩罗双修道,浮花千面,淬血圆满,血气妖影,万森印推至第四印乃至触摸第五印门槛……
地狱道三年,收获之丰,远超他入道时的想象。
不仅如此,还有一些无形之物,也在悄然改变。
比如此刻……
陈阳脚步未停,神识却早已锁定了身后尾随的四道气息。
三个筑基初期,一个筑基中期。
从他今日在坊市,售卖最后几本无关紧要的功法玉简时,这四人便在一旁观望。
虽询价几次,却未真正购买。
待陈阳收了灵石离开坊市,他们便如嗅到腥味的野猫,悄然跟了上来。
陈阳故意在城中绕了几圈,这四人却始终不远不近地吊着。
神识始终牢牢锁定陈阳,以致他连浮花千面都不方便施展。
直至陈阳转入一条僻静街巷,他们才快步上前,呈合围之势。
“道友,走得这般急作甚?”
为首那筑基中期的壮汉堵住前路,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他面容粗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衫,腰间挂着一柄宽背砍刀。
看似散修打扮,眼神却透着股狠厉。
另外三人分别封住左右后三方,隐隐形成包围。
陈阳停下脚步,面色平静。
方才他只卖了几本最基础的筑基期功法,统共也就卖了两千多灵石。
这四人显然是盯上了这笔小财。
陈阳心中并无多少怒意,反而有些感慨。
若是换作地狱道,乌桑、墨渊那些妖神教十杰,若看上了什么东西,恐怕早就直接动手抢夺了。
哪会这般废话周旋。
“这里是东土,不是地狱道。”
陈阳心中默念。
地狱道那三年,尸山血海见得太多,心性难免被磨砺得冷硬。
此刻看着眼前这四个想要打劫的散修,陈阳竟觉得他们身上那股装出来的凶煞之气,显得有些……可笑。
这在从前,是他绝不敢想的。
这便是心态的转变。
见过真正的大江大河,再看这些小沟小渠,便难起波澜。
“道友,灵石交出来,免得伤了和气。”
见陈阳沉默,那壮汉脸色一沉,体内灵力运转,筑基中期的气息刻意释放出来,试图形成威慑。
陈阳抬眼,看了他一眼。
只是平平淡淡的一眼,既无杀气,也无威压。
但那壮汉却莫名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随即察觉失态,脸上闪过一丝恼羞成怒的红晕。
就在此时,陈阳神识微动,察觉到天边有一道流光正朝这边飞来。
观其服饰气息,应是楚国某个结丹宗门的宗主,有事路过,神识随意扫过下方街巷。
陈阳不欲节外生枝。
他略一沉吟,伸手探向腰间,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灵石袋,数也未数,直接抛给那壮汉。
“拿去吧。”
声音平淡,说完转身便走,步履匆匆,仿佛真有急事。
那三个筑基初期的修士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大喜。
“哈哈,大哥,这厮果然怂了!”
“快看看有多少!”
“起码有两三千吧!啧啧,真是肥羊啊!”
三人围上前,眼中放光。
唯独那接住灵石袋的壮汉,僵立在原地,额角竟渗出一滴冷汗。
“大哥,你怎么了?快分钱啊!”一个瘦高个催促道。
壮汉喉结滚动,声音竟有些发干:
“此人……此人……”
“什么啊大哥?”旁人狐疑。
壮汉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那个眼神……我见过那种眼神。我三叔几月前从地狱道活着回来,就是那种眼神……看人像看石头,看我们……像看死人。”
此话一出,另外三人脸色骤变。
地狱道!
那是他们这些楚国散修想都不敢想的凶地。
于他们这些楚国散修而言,杀神道遥远如传说,从未亲身踏足。
其凶险自不必说,单是那高昂的铜片代价,便令人却步。
他们仅闻,无数东土修士陷落地狱道三年,而能生还者,皆是大宗骄子或绝强散修。
其中每一位,都堪称他们仰慕的对象。
“大、大哥,会不会看错了?”一人颤声问。
壮汉摇头,脸色苍白:
“不会错。我刚才神识只移开一瞬,他就不见了……这手段,绝不是普通筑基。”
三人连忙四下张望。
果然,长巷空空,哪还有陈阳的身影?
只有穿堂风呼啸而过,卷起几片枯叶。
四人握着那袋沉甸甸的灵石,却觉掌心冰凉,冷汗涔涔。
……
陈阳早已变换容貌,回到了宴客楼后的客栈。
关上房门,布好阵法,他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心中却仍有些哭笑不得。
“我居然被几个筑基散修打劫了……”
“地狱道判官吕子胥,也才收我六百过路费。”
“这四个家伙,倒劫了我三千。”
当然,这点灵石对如今的陈阳而言,九牛一毛。
他更不愿为这点小事暴露行踪,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破财消灾,是最稳妥的选择。
接下来几日,陈阳不再去坊市。
该卖的东西已卖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一些功法玉简虽无追踪印记,但涉及宗门根本,拿出来容易惹祸。
此外,还余下大量储物袋。
在地狱道尚未演变出道途时,陈阳曾拾取过数十个九华宗弟子的储物袋。
这些储物袋虽无印记,却设有禁制,令他无法打开。
不过陈阳估计其中财物有限。
那时道途未显,这批弟子仅是探路的先锋,连领队也不过是道纹筑基层次。
东西已卖得七七八八……
他索性就在楚国都城内外闲逛,感受这久违的凡俗烟火气。
街边小贩的吆喝,孩童的嬉闹,茶馆里说书人的抑扬顿挫,甚至空气中飘散的炊烟与食物香气……
让他那根从地狱道,至搬山宗始终紧绷的心弦,终于得以略略一松。
但陈阳也察觉到一丝异样……
通窍这家伙,似乎每次自己说要出门时,都隐隐有些迫不及待。
等他回来时,通窍又总是格外警惕。
几十年相处,陈阳绝不怀疑通窍会背叛自己。
但这般反常举动,还是让他心生好奇。
那房间里又没有妖兽给它钻,通窍每天缩在屋子里,到底在捣鼓什么?
陈阳决定试探一番。
这日午后。
他照例起身,对躺在桌上的通窍道:
“我出去转转,看看坊市有没有合适的炼丹炉。”
说罢,推门而出。
但这一次,他并未真的离开。
而是收敛全身气息,如同融入墙角的阴影,静静站在房门之外,连呼吸都压至微不可闻。
他甚至对恰好路过,一脸诧异的店小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随手弹过去一块碎银。
店小二会意,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陈阳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起初,房内一片寂静。
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才传来极其轻微,悉悉索索的动静。
是年糕软糯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大哥,二哥走了,快拿出来吧……”
通窍的声音更小,带着惯有的警惕:
“再等等,万一他没走远,杀个回马枪呢?”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年糕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迫不及待:
“快点吧大哥,我要等不及了……”
接着,便是更明显的窸窣声,像是某种轻薄之物被小心翻动。
然后……
“咔嚓。”
一声清脆轻微的咀嚼声。
年糕满足的叹息:
“好香啊……好脆……”
通窍含糊不清的声音夹杂在咀嚼声里:
“真好吃……幸好陈阳不在,不然就得三个人分了……快吃快吃,没多少了……”
陈阳眉毛一挑,心中好笑。
原来这两个家伙,是在背着自己偷吃点心?
他摇摇头,正准备离去。
而就在此时。
一股极其淡雅,却仿佛能勾动灵魂的奇异米香,从门缝中飘散出来,钻入陈阳的鼻腔。
陈阳修行至今,筑基有成,早已对口腹之欲看得很淡。
寻常灵食珍馐,也不过是补充灵力,满足口舌罢了。
但这股香气……不同!
它仿佛直接作用于神魂,勾起一种最纯粹的渴望。
陈阳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口腔中不受控制地开始分泌津液。
他再也按捺不住,悄悄推开了房门。
“这两个家伙,到底在吃什么……”
陈阳心中好奇,不由得眯起眼睛,朝屋内望去。
桌上。
通窍正趴在一叠雪白薄片旁,嘴里还叼着半片,嚼得咔嚓作响。
年糕则化出两只小手,也捧着一片,小口小口地啃着,一脸陶醉。
那叠薄片层层叠叠,晶莹剔透。
宛如上好的冰片,散发着诱人的光泽与那股勾魂摄魄的异香。
“好啊!你们俩背着我偷吃!”
陈阳又好气又好笑,大步走了过去。
通窍吓了一跳,嘴里薄片差点掉出来,连忙囫囵吞下,急道:
“陈阳你、你怎么回来了!”
年糕也呆住了,捧着半片薄片,手足无措地看着陈阳,又看看通窍。
小脸上写满了被抓包了的慌张。
陈阳没好气地走到桌边,伸手就去拿那叠薄片:
“我还以为你们在捣鼓什么秘密,原来是偷吃零嘴!年糕你想吃什么,街上什么买不到?至于……”
话没说完,他的手指已触碰到那叠薄片。
冰凉光滑,带着一种奇异的韧性。
而那股近在咫尺的异香,更是浓烈了数倍,如同有了实质,直往他脑门里钻。
陈阳几乎是下意识地,抽出一片,放进了嘴里。
“咔嚓。”
薄脆的口感在齿间迸发。
紧接着。
一股难以形容,混合着米粮醇香,草木清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灵韵的复杂滋味,在口腔中轰然炸开!
这滋味并非单纯味觉的享受,更仿佛能抚慰神魂,涤荡灵台。
让人瞬间忘却烦恼,只剩满足与愉悦。
“好……好香!”
陈阳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一旁的通窍见状,顿时急了,也顾不上被抓包的尴尬,猛地扑过来:
“陈阳!你慢点吃!就剩这么点了!给我留点!”
说着,扭动身子就去抢陈阳手中那叠薄片。
陈阳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谦让,下意识抬手护食。
年糕看着两人争抢,先是愣了愣,随即也加入战团,小手努力去够薄片,嘴里还软软地喊着:
“二哥,大哥,给我一片……”
一时间,桌上乱作一团。
直到最后,那叠原本就不算厚的薄片,被瓜分得只剩三张,叠在一起,厚度还不甚均匀。
通窍眼疾手快,爪子闪电般探出,就要将两张一起捞走,嘴里还嚷着:
“一人一张!说好了啊!”
但陈阳神识何等敏锐,早就看出最下面那张格外厚实,恐怕是两张粘在了一起。
他出手如电,一把按住通窍的爪子,将薄片夺了回来。
“有你这么当大哥的吗?”
陈阳瞪了通窍一眼,抽出最上面那张,递给眼巴巴的年糕:
“年糕,这张给你。”
年糕接过,小声道:
“谢谢二哥……其实大哥喜欢吃,就让给他吧……”
说着,还真要把薄片递给通窍。
“给他作甚?”
陈阳一把抢回,连同自己手上那两张一并拿在手里:
“他前几日不知偷吃了多少!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如此香?”
说着,他将那两张薄片凑到嘴边,准备一口咬下,同时随口问道:
“通窍,没看出来,你还会做这种零嘴?”
通窍眼睁睁看着薄片就要进陈阳嘴里,急得抓耳挠腮,闻言下意识摇头:
“不是我做的啊!是年糕做的!”
陈阳动作一顿,诧异地看向年糕:
“年糕,你还会这个?”
年糕有些不好意思,扭了扭身子,小声道:
“不、不是我做的呀……是二哥你做的……”
陈阳失笑:
“我?我几十年没下过厨了,什么时候做过这东西?”
他摇摇头,觉得年糕在说笑,又要将薄片送入口中。
“就是二哥你啊!”
年糕急了,声音也大了些:
“那天晚上,你不是用火烤我吗?然后我身上就掉下来这些薄片呀!”
咔嚓!
陈阳的手,僵在了半空。
嘴边的薄片,距离嘴唇只有一寸之遥。
他缓缓地低下头,目光死死锁定手中那两张晶莹剔透,异香扑鼻的雪白薄片。
脑海中。
锦安曾经的话,如同惊雷般炸响:
“惑神面,乃天香教圣物所制……炼制之法,首需以灵火煅烧圣物,待其蜕下一层外壳,此壳名为天香圣蜕,乃炼制神面之基……”
陈阳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目光在年糕和通窍间来回扫视,声音因极度震惊而有些发颤:
“你、你们……把这些薄片……吃了大半?!”
通窍被陈阳骤变的脸色吓了一跳,缩了缩身子,小声嘟囔:
“不、不然呢……放着多可惜……而且真的很好吃啊……”
通窍说着,忽然话锋一转,问道:
“你不是也在吃吗?”
陈阳眼前一黑,险些晕厥。
如今……
他从面容到名号皆已无法在东土公开行走。
只能凭借浮花千面术,在楚国这般没有元婴修士的小国之间辗转藏身。
思来想去,唯一可行的出路,似乎只剩下小师叔曾提及过的惑神面了。
而炼制惑神面最核心的材料……天香圣蜕,竟然被这两个家伙……
当成零嘴啃了。
还啃得就剩最后两张!
“你们这两个……”
陈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气血与咆哮的冲动。
他看着手中那两张薄如蝉翼,价值连城的天香圣蜕。
又看看一脸无辜的年糕,和满脸无所谓的通窍。
最终。
陈阳双手捂住额头,发出一声轻叹。
同时不忘运转灵气,将那仅剩的两张薄片裹住,隔绝了其中散发出的诱人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