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逾期未归的师兄,是大炼丹房的宁长舟和包卫。
约莫是三个月前被派遣前往远东,接收一批预定好的药材。
此类事务在天地宗实属寻常。
宗门虽坐拥百草山脉,号称东土灵草荟萃之地,却也非包罗万象。
总有那么些生于奇绝险地,或特定水土方能孕育的偏门灵药,需从外界收购补充。
因此。
每月皆有众多天地宗弟子,穿梭于东土各地,负责接收这些草木灵药。
一般而言,此类接收任务周期固定,月余便可往返。
然而这一次……
宁长舟与包卫二人,自出发至今已逾三月,音讯全无。
陈阳接到的指令,便是前往远东查看,尝试联络。
在执事高远,乃至大多数天地宗修士看来,这或许只是交接环节出了些许纰漏,或是那两名弟子途中因故耽搁。
毕竟……
天地宗的名头,在东土的份量非同小可。
鲜少有人敢明目张胆对宗内之人不利,即便是最底层的药园杂役,那身服饰也代表着天地宗这座靠山。
所以,陈阳起初并不觉得这趟行程有多危险。
不过……
他一开始并不愿意去。
只是前些日子,那严若谷难得现身大炼丹房,恰撞见陈阳在丹师休憩间隙,炼制丹药。
严若谷当即面色一沉,当众呵斥。
言明杂役弟子需满三年劳役,方有资格于大炼丹房内接触丹炉,私自动用,实属僭越。
陈阳虽未争辩,心中却知此事难以理论。
果不其然……
没过几日,这前往远东查探的差事,便落在了他的头上。
“八成是那姓严的从中作梗。”
陈阳心下明了,却也无奈。
宗门任务,不容推拒。
只是令他颇为意外的是,苏绯桃竟会主动提出同行。
这让他心底那丝漫不经心,立刻收敛了起来,转为十二分的谨慎。
有此女在侧,许多手段不便施展,言行更需小心。
两人并未耽搁。
当日午后便准时于天地宗山门外会合,随即前往宗门所属的大型传送法阵。
光华闪烁,空间轮转。
等到视野再度清晰,二人已置身于一处分阵节点。
此处位于东土偏远处,灵气略显稀薄,规模远不及天地宗本阵恢弘。
九华宗在东土修建的传送法阵,虽四通八达,连接东土多数重要节点,却也未能覆盖每一个角落。
尤其是那些地处偏远,局势复杂的区域……
比如,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远东之地!
像千宝宗、御气宗等远东宗门,便因距离过于遥远且关系微妙,并未与九华宗阵网直连。
要去往那里,传送之后,尚需自行飞行一段,寻找大型飞舟搭乘。
陈阳与苏绯桃御空飞行约半日。
找到一处修士聚集的坊镇,登上了前往远东的定期飞舟。
此舟形体修长,舟身镌刻着繁复的加速与防风阵法符文。
显然造价不菲,速度也非寻常飞舟可比。
即便如此,抵达远东也需十日左右航程。
陈阳缴纳了不菲的灵石费用,甚至额外多付了些,要了一间独立的舱室。
他虽不介意与众人同处大厅,但既有苏绯桃同行,单独一处,彼此都更安静些。
苏绯桃对此并无异议。
进入舱室后,她便寻了一处蒲团,安然盘坐。
舱室不大,陈设简单,仅一桌两蒲团,一侧有小小的舷窗。
陈阳也于另一蒲团坐下,看着对面神色平静的苏绯桃,忍不住再次开口:
“其实苏道友,你真的不必专程陪我走这一趟。”
“我好歹是天地宗弟子,挂着宗门的名头……”
“等闲之辈,想来也不敢轻易招惹。”
他心中真实所想,是独自一人,速去速回,尽快了结这桩任务。
尽早回到大炼丹房,继续炼丹修行。
成为正式炼丹师,才是他现阶段的目标。
苏绯桃闻言,却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透过舷窗,似乎看向了那遥远的远东方向,声音清冷依旧:
“楚宴,你不知那远东之地的凶险。”
“凶险?”
陈阳露出几分讶异。
“嗯!”
苏绯桃转回视线,看向他,语气肯定:
“非常凶残。你可知晓……地狱道?”
陈阳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
“自然知晓,杀神道中困锁无数修士三年的道途,在东土谁人不知?”
“那远东之地的混乱与凶残,某种程度上,堪比那地狱道。”苏绯桃语出惊人。
“什么?堪比……地狱道?”陈阳声音微微变调。
“确实如此!”
苏绯桃颔首,继而话锋微转:
“楚宴!你也不必因我同行而不好意思。”
“事实上,在天地宗内,许多炼丹师都会主动结交,乃至依附一些凌霄宗或其他擅斗法的宗门修士,以为护持。”
“炼丹师精研丹道,战力往往薄弱,此乃常情。”
说着。
她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陈阳身下。
陈阳立刻会意,她这是在看自己的道基。
在苏绯桃这位凌霄宗剑主亲传,道韵筑基的天骄眼中,自己这个道石筑基的炼丹师,恐怕实力确实不堪一提。
需要保护也在情理之中……
陈阳只得顺着话头点头:
“苏道友所言极是,炼丹师确多疏于争斗。”
苏绯桃接着道:
“不仅仅如此……”
“许多炼丹师择选道侣时,也倾向寻剑修,或战力强横的长辈。”
“互补长短。”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陈阳心中暗自嘀咕:
“我的实力……倒也不必找剑修做靠山。”
但面上仍是恭敬受教的模样。
苏绯桃要求同行之事,已与执事高远打过招呼,高远对此乐见其成。
毕竟,苏绯桃虽只是筑基,却是实打实的道韵天骄,声名在外……
昔日下山首战,便斩杀了为祸一时的乌桑。
饿鬼道结束后,乌桑便踪迹全无,再未出现于杀神道。
既然无人见过他的尸体,那么在东土修士们看来,他显然已被苏绯桃诛杀殆尽。
“那就……多谢苏道友一路保驾护航了。”
陈阳拱手,诚声道谢。
苏绯桃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抹浅淡笑意。
这抹笑意出现在她清冷的脸上,竟有种冰雪初融般的奇异柔和感。
陈阳不由得微微凝神,多看了一眼。
“你看我做什么?”
苏绯桃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目光。
“没什么……”
陈阳回过神,坦然道:
“只是觉得苏道友平日少见笑容,方才一笑,倒是……颇为温和。”
此言一出,苏绯桃脸上那丝极淡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
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比平日更显几分疏离的冰冷。
陈阳一愣,心下嘀咕:
“莫非说错话了?夸人温和也算冒犯?”
他转念一想……
或许对方不喜此类评价,或是剑修性情使然,不惯于流露柔软。
他便不再多言,只当自己失言。
同样收敛心神,开始闭目打坐调息。
飞舟在云端平稳航行,日夜不休。
十日时光,在枯燥的航行与偶尔的交谈中,悄然流逝。
这一日。
飞舟缓缓降落在了一片荒凉而开阔的原野上。
这里便是远东之地的边缘,一处混乱的集散地。
陈阳与苏绯桃刚下飞舟,脚踩在粗粝的砂石上,便察觉到四周投来数道不怀好意的目光。
远处。
甚至传来几声短促的呼喝与惨叫。
几名同样刚下飞舟,修为不高的散修,已被一伙人围住,正被逼迫交出储物袋。
“掏钱!快点!”
“磨蹭就宰了你!”
“看什么看?把身上值钱的都交出来!”
凶悍的喝骂声夹杂着灵力波动,毫不掩饰。
陈阳神识一扫,心中微凛。
那伙打劫者中,竟有一个中年汉子气息沉浑,隐隐超出筑基范畴,分明是结丹修士!
虽只是结丹初期,且气息有些虚浮……
但抢几个筑基修士,还是完全不在话下的。
“这便是远东,毫无秩序可言。”
苏绯桃的声音在身旁淡淡响起,带着一种见惯不惊的漠然。
果然。
那伙人的目光很快也扫了过来,为首那名结丹修士,眼神在陈阳与苏绯桃身上扫视。
尤其在感受到陈阳身上,那并不强烈的灵力波动后,眼中贪婪之色一闪。
然而。
就在他准备有所动作的刹那。
苏绯桃眉宇间一缕精纯剑意悄然流转,腰间那枚刻有凌霄云纹的令牌,也随着她不经意的动作,清晰地显露出来。
同时。
一股凌厉无匹的道韵气息,隐约透出。
那结丹修士脸色骤然一变,前踏的脚步硬生生顿住,甚至下意识地后撤了半步。
眼中忌惮之色大盛。
苏绯桃递过一个眼神。
陈阳会意。
两人身形同时一动,化作两道遁光,迅速离开了这处是非之地。
直到此时。
那中年汉子才松了口气,额角竟已渗出冷汗。
“老大,怎么回事?”
旁边一名手下疑惑道:
“那两人……”
“闭嘴!”
中年汉子低喝一声,眼中犹有余悸:
“那是凌霄宗的道韵天骄……不想死就别招惹!”
……
直到飞出百里,陈阳才稍稍放缓速度,取出执事高远给予的远东地图玉简,神识浸入其中。
很快。
他找到了此次的目的地……
洛金宗!
令他微感惊讶的是,这洛金宗竟是一个未在道盟旗下登记在册的大宗门!
更让陈阳心头一紧的是……
资料显示,此宗有元婴真君坐镇。
至于是否有化神老祖闭关,则记录不详。
“化神……”
陈阳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惑神面。
若真有化神修士神识随意扫过,是否能看穿这面具的伪装?
他心中不免有些打鼓。
这时。
一旁的苏绯桃见他眉头微锁,以为他是被方才的阵仗与远东的恶名所慑,开口问道:
“可是有些惧怕了?”
陈阳正忧心惑神面之事,闻言顺水推舟,连连点头,脸上适当地露出几分后怕:
“怕,自然是怕的!早就听闻此地凶险,没想到一下飞舟便是这般景象。”
苏绯桃语气平静地宽慰道:
“远东之地确然凶险,许多阴暗处,非你等一心扑在丹炉前的炼丹师所能想象。”
陈阳阳一边赶路,一边随意提起:
“说起远东,我倒也知晓一些。”
“此地有名声显赫的千宝宗,似乎还有专修气练的御气宗……”
“都是道盟六大宗门。”
他语气平常,却见身旁的苏绯桃闻言,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
“没错,是这样,不过……”
她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淡淡道:
“这两个宗门……可并非什么好去处。”
陈阳侧目看向她,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哦?此话怎讲?”
陈阳略一沉吟,又似忽然想起什么,恍然道:
“对了,苏道友先前曾提及,你来自一处小国……莫非,就是在远东?”
苏绯桃目光落在前方起伏的山峦上。
片刻后。
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没错,我生在远东,对这边的情况也更熟悉。”
“比如御气宗,千年之前,在东土有个更响亮也更骇人的名头……”
“杀人宗!”
……
“杀人宗?”陈阳略微震惊。
“看来你并不知晓。那你可曾见过御气宗的罡气手段?”苏绯桃问。
陈阳摇头:
“未曾亲眼得见,只是炼丹之余略有耳闻。”
他七色罡气卡在最后一步,对御气宗手段自然好奇,但此刻只能装作不知。
苏绯桃解释道:
“因其门人功法特异,喜以罡气杀人,且往往性情暴烈,一言不合便骤下杀手,吐气夺命,故得此凶名。
“至于千宝宗……”
“过去则被称为血宝宗。”
……
“血宝宗?这名字……”陈阳神色凝重。
“盖因他们炼制的法宝,常需以敌手精血反复淬炼,方能提升威力,甚至有些邪异的法宝,直接以生灵血气魂魄为材。久而久之,便得了这个称呼。”
苏绯桃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旧事:
“不过,那都是千年前,他们尚未归附道盟时的旧事了。归附之后,明面上此类行径已极少发生。”
陈阳心中凛然。
没想到地狱道中打过交道的两宗,竟有如此血腥的过往。
他随即问道:
“那此次我们要去的洛金宗呢?又是何等来历?”
苏绯桃目光投向远方天际,缓缓道:
“洛金宗立派两千年。传说此地原有一条大河,名曰洛水。”
“后来天外陨星坠落,填平河道,带来无尽奇异金属。”
“宗门便是依托这些天落之金建立,故名洛金。”
“千年前道盟势力延伸至远东,意图收拢各派时,洛金宗是少数明确拒绝加入的大宗之一。”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苏道友果然博闻。”
他心中对洛金宗的警惕,又提高了一层。
不入道盟,自有其底气与行事逻辑,往往也意味着更不可控。
陈阳不再多言,循着地图指引,向洛金宗方向飞去。
远东之地地貌奇特,多荒漠,戈壁与奇崛山峦,灵气分布也极不均匀。
时而能感到某些区域传来隐晦而强大的修士气息,令人心悸。
苏绯桃似乎对路径颇为熟悉,偶尔会指引方向,避开一些不太平的区域。
半日后。
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一片金光璀璨的建筑群。
那便是洛金宗山门。
整片建筑通体以某种金色石材砌成,在日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陈阳在宗门前按下遁光,稍作迟疑,还是低声问苏绯桃:
“我听闻洛金宗内有元婴真君坐镇,不知……是否有化神修士潜修?”
他终究更在意这个。
苏绯桃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你为何如此关心化神存在?”
未等陈阳回答,便又道:
“据我所知,宗内确有化神老祖,但皆在闭死关,非宗门生死存亡之大事,绝不会惊动。”
陈阳心下稍安。
只要不是化神修士日常神识巡查,惑神面应当能瞒过真君探查。
他整了整衣袍,上前通报。
守门弟子听闻是天地宗来人,查问核实后,不敢怠慢,迅速入内禀报。
不多时。
一位管事模样的结丹修士迎出,态度还算客气。
陈阳说明来意,询问宁长舟、包卫二人下落。
那管事闻言,脸上却浮现出一丝极为古怪的神色。
似尴尬,又似好笑。
他斟酌了一下言辞,道:
“原来是天地宗的道友,有失远迎!宁道友与包道友正在宗内做客,请随我来。”
陈阳与苏绯桃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跟随管事入内。
洛金宗内部。
道路多以金属与石材混合筑成,风格粗犷坚硬,与天地宗的草木清华截然不同。
沿途所见弟子,也多气息剽悍,眼神锐利。
很快。
他们被引至一处偏殿。
殿内。
陈阳一眼便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宁长舟与包卫。
然而。
令他愕然的是,那宁长舟身上,竟穿着一身极为扎眼的大红新郎吉服!
宁长舟本是大炼丹房弟子中颇为出众的一位。
不仅样貌俊朗,丹道天赋亦是不弱,距离正式炼丹师仅一步之遥。
修为也入了结丹。
此刻他却是一脸愁苦,见到陈阳,如同见了救星,却又满是无奈。
“宁师兄?包师兄?你们这是……”
陈阳上前,惊疑不定。
他原以为二人遭遇不测,或被困险地,万万没想到是这般情景。
宁长舟长叹一声,苦着脸道:
“楚师弟,你来了……唉,别提了!”
“我们半月前到此接收那批地火金莲,交割本是顺利。谁知……”
“谁知这洛金宗一位长老的孙女偶然见到我,言说仰慕我天地宗丹道威名,又……又察觉我元阳未泄,竟……”
“竟强行要我入赘!”
……
“啊?!”
陈阳这下是真的目瞪口呆,几乎以为听错。
旁边的包卫也凑过来,连连摆手,表情沮丧:
“哎呀楚师弟!你是不知道啊!我们走不了!”
“那慕容长老扣着药材,说除非宁师兄答应这门亲事,成了他家的女婿,否则药材不给,人也不让走!”
“唉,远东离中部实在太远了,足足数百万里!我们的传讯,根本传不回天地宗啊。”
陈阳一时无语。
他本以为是什么龙潭虎穴,阴谋诡计,结果竟是……
桃花劫?
还是强买强卖的那种!
这远东之地的民风,果真彪悍得超乎想象。
宁长舟补充道:
“天地宗的招牌,在东土多数地方确实管用,无人愿平白得罪炼丹师。”
“可在这里……”
“他们不动刀兵,却用这种法子扣人。”
“药材是宗门所需的,我……我也不敢真以死相逼误了事,只得……唉!”
“宗门那边催得急……”陈阳揉了揉眉心:“你们还需多久?”
宁长舟算了算日子:
“七日后是良辰吉日,成亲之后……若洛金宗肯放人,我便带着药材……返回宗门。若实在走不脱,就劳烦楚师弟先将药材带回去。”
陈阳只觉得一阵头痛。
就此两手空空回去复命,说同门被扣下当新郎官了?
高执事怕不是以为他在说笑。
严若谷因此来找麻烦,也很棘手。
可若等上七日……
他看了一眼身旁沉默不语的苏绯桃,后者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此等离奇事也见怪不怪。
“罢了……”
陈阳叹口气:
“我既奉命前来查探,总要有个确切结果。”
“我就在这里等上七日……再看情形。”
“若届时你仍无法脱身,我和包师兄再带上药材返回宗门。”
宁长舟与包卫闻言,皆是松了口气,连连道谢。
又寒暄几句宗门近况与大炼丹房的琐事,陈阳见二人除了人身自由受限,倒也无性命之忧。
甚至未被苛刻对待。
也就彻底放下心来,与苏绯桃一同告辞出来。
走出偏殿。
陈阳望着洛金宗内一些已开始悬挂的红绸装饰,忍不住喃喃:
“这远东之地的风气……当真令人大开眼界。”
苏绯桃走在他身侧,淡淡道:
“我也未曾料到是这般情形。不过细想,倒也合理。”
“炼丹师身份清贵,资源丰沛,性情大多温和专注,对某些推崇力量,环境艰苦之地的人来说,确有莫大吸引力。”
“尤其是一位元阳未泄,前途可期的年轻炼丹师。”
陈阳不解:
“元阳未泄……很重要?”
苏绯桃瞥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有些天真:
“自然重要!”
“于某些修炼特殊功法,或讲究阴阳调和的道侣而言,纯阳之身颇有裨益。”
“何况,这也往往意味着心性专注,未有太多杂乱牵扯。”
陈阳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即反应过来,半开玩笑地自嘲道:
“我长成这样,总不至于也像宁师兄那样,被哪位小姐瞧上,强拉去拜堂吧?”
苏绯桃听了,定定地看了他片刻。
忽然。
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紧接着,一声清晰而短促的噗嗤笑声溢了出来。
她似乎想忍住。
但那笑意却从眼底漫开,让整张清冷的脸庞瞬间生动明媚了许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宛如坚冰乍破,春水初漾。
陈阳先是一怔,随即也不由也轻声笑了出来。
不光是因为苏绯桃的笑,也因想起宁长舟那副愁眉苦脸,身着大红喜袍的滑稽模样。
与平日里在大炼丹房,那沉稳寡言的形象反差实在太大。
“哈哈,连苏道友这般不苟言笑的人都笑了……”
陈阳笑道:
“看来我这副面容,在此地确实是安全的保障。”
苏绯桃笑了几声,慢慢收敛。
但眼角眉梢仍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柔和,轻轻嗯了一声,并未再多言。
接下来的日子,陈阳与苏绯桃便在洛金宗客舍住下。
洛金宗方面知他是天地宗来人,又是新郎官的同门,礼数上倒也周全。
陈阳每日除了打坐修行,便是偶尔在洛金宗允许的范围内走动,观察这风格独特的宗门。
或与宁长舟、包卫聊聊。
苏绯桃则时常外出,有时一去半日。
问起,也只说在附近访友或处理些私事,神色淡然,陈阳便也不多追问。
只是她每次归来,都会对陈阳说一句:
“安心待着,在洛金宗你不会有事。”
语气笃定,令人莫名心安。
七日弹指即过。
洛金宗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筹备着慕容长老孙女的大婚之礼。
陈阳作为男方亲友,被安排在宾客席中。
他望着满眼红色,心中感慨,这竟是他第一次参加他人的婚宴。
虽场面盛大,但想到新郎官那副赶鸭子上架的窘态,又觉有些荒谬。
吉时将至,宾朋满座,气氛热烈。
宁长舟已换上更正式的喜服,被众人簇拥着,脸上笑容僵硬。
那位慕容长老坐于上首,满面红光。
他的孙女,即今日的新娘,凤冠霞帔,虽盖着红巾,亦能感到其身形窈窕,此刻想必也是娇羞满怀。
陈阳坐在席间默默观礼,心中已在盘算婚礼结束后,如何与宁长舟商议返程之事。
苏绯桃坐于他身侧不远,神色平静,目光偶尔扫过全场。
就在司仪高喊吉时已到,新郎新娘准备跪拜天地的前一刹那……
异变陡生!
一股霸烈无匹的恐怖威压,毫无征兆地自九天之上轰然降临!
整个洛金宗的喜庆喧哗,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生生扼住,瞬间死寂!
“慕容修!”
一道粗粝沙哑的巨大声浪滚滚而下,震得殿宇梁柱簌簌作响,修为稍低的宾客更是脸色煞白,几欲吐血。
“借你孙女婿一用!”
话音未落。
一只遮天蔽日的灵气大手,已然穿透殿顶,气息磅礴,朝着礼台上的宁长舟一把抓去!
其速之快,超越了绝大多数修士的反应极限。
陈阳同样被威压死死锁定,他恰好因贵客身份,座位离礼台颇近。
在那巨手笼罩而下的瞬间,他只觉得周身灵力彻底凝固。
连一根手指都难以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毁灭性的力量降临。
他心中骇浪滔天:
“真君!这是元婴真君出手!”
巨手五指合拢,精准地将惊骇欲绝的宁长舟捞在掌中。
那粗粝的声音带着一丝满意,瓮声瓮气地回荡:
“不错不错!元阳充沛,根基扎实!正合用!”
与此同时。
新娘子的盖头被劲风掀起,露出一张姣好却瞬间惨白,梨花带雨的脸庞。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
“爷爷!我的郎君!我的郎君被抢走了!!”
“连天老鬼!你敢!!”
上首的慕容长老须发皆张,目眦欲裂,暴喝一声,元婴期的雄浑灵力化作一道璀璨的金光匹练,轰向那正在缩回的大手。
然而。
那大手的主人似乎早有准备。
缩回之势诡异迅疾,金光匹练竟是慢了半拍,眼看就要抓空。
慕容长老脸色铁青,眼中闪过一抹肉痛与决绝。
电光石火之间。
他猛地一咬牙,袖中飞出一道金符。
符篆不过巴掌大小,却瞬间爆发出太阳般刺目的金芒!
这金符并非击向大手,而是在慕容长老的操控下,如瞬移般贴向了离他最近,同样被真君威压波及而难以动弹的陈阳后背!
慕容长老一手疾如闪电,按在陈阳肩头。
口中暴喝一声晦涩咒言:
“乾坤易位,李代桃僵!给我换回来!”
陈阳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景象扭曲破碎。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瞬,他隐约看见……
宁长舟的身影重新出现在观礼台上,而自己,正被那只大手攥入掌心!
……
慕容修如释重负,甚至带着几分得意的大笑:
“哈哈哈!幸好幸好!老夫这珍藏的移形换影符总算派上用场!”
“乖孙女莫哭,爷爷把你的好郎君抢回来了!”
“那连天老鬼定是又为他家那个气血衰败的丫头,出来抓人采补元阳,呸!”
“想动我慕容家的孙女婿,没门!”
礼台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宁长舟一脸懵逼地重新站在了原地,大红喜袍有些凌乱。
而新娘看见自己心仪的郎君归来,默默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终是喜极而泣。
然而。
就在慕容长老正自得意,众人惊魂未定之际……
一个清冷的女声骤然响起,带着质问,穿透了大殿的嘈杂:
“慕容修,你在做什么?楚宴呢?!”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苏绯桃立在殿中,周身气息虽只是筑基,但那冰冷的目光,竟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慕容修闻言一愣,待看清不过是个筑基女修敢如此当众呵斥自己,怒意瞬间冲顶:
“小辈!你大胆……”
苏绯桃根本不待他说完,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顿,带着森然杀气,重复问道:
“我问你!楚宴呢?!我说过要护他周全。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宾客,包括洛金宗弟子,全都惊呆了。
一个筑基修士,竟敢以这般姿态直面质问元婴长老?
慕容修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元婴期的恐怖威压,轰然弥漫开来。
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他眼中杀机暴涌:
“不知死活的东西,你在找死?!”
然而。
就在他元婴威压即将彻底碾向苏绯桃的刹那……
苏绯桃眉心处。
一点璀璨如星辰,凌厉无匹的剑痕道韵骤然亮起!
一股浩瀚精纯,且带着无上剑道威严的恐怖气息,如同沉睡的巨龙苏醒,轰然泄露出一丝!
仅仅是这一丝气息,便让慕容长老那狂暴的元婴威压如同撞上铜墙铁壁,猛地一滞!
他脸上的暴怒瞬间转化为惊骇,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死死盯着苏绯桃眉心的剑痕道韵,声音都因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干涩:
“你……你是……这剑痕……你是宗主的……”
……
与此同时。
另一边。
天旋地转,五感剥离的混沌感持续了不知多久,仿佛只有一瞬,又仿佛过了百年。
陈阳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紧紧束缚。
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
当初被岳苍携着飞行时,便是类似的轻飘与失控。
只是此刻,束缚感更强。
约莫半个时辰后。
“砰!”
重重坠地之感传来。
陈阳闷哼一声,压下喉头腥甜,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驱散眼前的昏花。
光线有些昏暗。
似乎是在某个洞窟或石室之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淡淡的血气,还有一种沉重威压。
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视线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双脚。
一双穿着破烂的兽皮靴,沾满泥垢。
另一双则干脆赤足,脚掌宽厚,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
陈阳顺着脚向上看去。
两个男子站在他面前不远处。
一个身材高大,肌肉盘结,宛如铁塔,周身散发着爆炸性的力量感。
另一个身形干瘦,面色阴鸷,一双眼睛如毒蛇般,冷冷扫视过来。
陈阳晃了晃头,视线逐渐清晰。
他的目光,落在那肌肉盘结的壮汉身上。
那张脸……有些眼熟。
还有那身气势……
陈阳瞳孔骤缩,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猛然跃入脑海。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
“你是……赫连洪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