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时辰后。
最后一枚种子,在陈阳指尖灵光滋养下,终于挣脱了坚硬的外壳,探出一丝嫩白根芽。
陈阳缓缓收回了灵力。
他长舒一口气,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长时间极度专注催化工作,对心神的消耗着实不小。
地上那数百个灵光包裹的光团,此刻都已焕然一新,内里的种子或是萌出嫩芽,灵气内蕴。
达到了严若谷要求。
陈阳定了定神。
起身走向一直闭目盘坐在偏殿一角的严若谷,拱手道:
“严大师,所有种子已按您要求催化完毕,请您验收。”
他心中清楚,严若谷对自己颇有些成见。
此番刻意在休沐日,安排如此繁重苛刻的任务,难保不会在验收时故意刁难,寻找瑕疵。
但陈阳对自己的催化之术有足够信心。
他虽追求速度,但对每一株草木灵药都倾注了全部心神。
神识感应其细微的生命律动,以最契合的灵力进行催化,确保生机激发的同时,不损其本源灵韵。
快,不代表粗糙,更不代表差错。
严若谷缓缓睁开眼。
眸子扫过地上的种子光团,神识看向每一处细节。
他看得极为仔细。
许久后。
严若谷收回神识,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既未出言赞许,也未指出任何错漏,只是淡淡道:
“嗯,搁那儿吧。”
说罢。
便重新闭上了眼睛。
陈阳见状,心中却是松了一口气。
没有评价,便是最好的评价。
至少,严若谷没能找到可以指责的破绽。
他再次拱手,不再多言,转身退出了偏殿。
走出大炼丹房时,午后的阳光正烈。
陈阳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然过了正午。
他想起四日前对赫连山许下的承诺,脚步不由加快了几分,朝着山门外坊市的方向飞去。
穿过街道,来到那间略显老旧的馆驿。
陈阳轻车熟路地上到二楼尽头,站在房门前,轻轻叩响了门扉。
“笃、笃。”
门内一片寂静,毫无回应。
陈阳微微一怔,又加重力道敲了两下。
“笃、笃、笃!”
这一次,门内终于传来了那熟悉的沙哑声音,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进来吧……”
陈阳心中一定,推开房门。
屋内陈设依旧,光线昏暗。
赫连山盘膝坐在蒲团上,如同枯木。
赫连卉则静静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大红喜服与红盖头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赫连前辈,我来了!”
陈阳踏入房内,顺手带上门,主动打招呼道。
赫连山眼皮微抬,瞥了他一眼,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哦?还知道来?”
“老夫还以为,楚丹师今日贵人事忙,把四日前的话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呢。”
“正琢磨着,是不是该去天地宗里面请你出来。”
他故意把请字咬得略重。
陈阳听得嘴角微扯……
进天地宗里面抓人?
这话也就听听罢了,天地宗护山大阵何等严密,更有百草真君坐镇。
便是元婴真君,若无正当理由或受邀,也绝不敢轻易硬闯。
一旁的赫连卉却轻笑出声,声音透过红盖头传来,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
“楚道友莫要听我爷爷胡说。”
“他呀,从一大早就在这儿坐立不安,嘴上说你定然言而无信,不会再来了。”
“我却觉得,楚道友不像是那般轻诺寡信之人。”
“方才我们还在为此打赌呢。”
陈阳闻言,连忙解释道:
“让两位久等了,实在抱歉。”
“今日本想一大早就过来,不料丹房内临时有紧要任务耽搁了……”
“一直忙到方才才结束。”
他将严若谷之事简略带过。
赫连山又哼了一声,脸色稍霁:
“罢了,来了总比不来强。”
说着,他不再废话,熟练地取出牵丝红线。
如以往一般,一端系于赫连卉手指,另一端套上陈阳的左手无名指。
熟悉的血气牵引感再次传来。
陈阳早已习惯,安然承受。
血契进行中,气氛比之前缓和不少。
陈阳想起赫连洪,便随口问道:
“前辈,不知赫连洪前辈近来可好?还在远东吗?”
赫连山一边注意着红线上血气的流转,一边淡淡道:
“我三弟还在远东那边,照料我大哥。否则,此次带小卉前来天地宗的,本该是他。”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陈阳闻言一愣。
赫连战好歹是元婴真君,修为通天,何需旁人专门照料?
似乎看出他的疑惑,红盖头下的赫连卉轻声解释道:
“楚道友有所不知。”
“我大爷爷这百余年来,为了我这道基缺陷引起的血气衰败之症,四处奔波。”
“寻医问药,探索秘境古墓,消耗了太多本源与心力,早已积劳成疾,只是强撑着罢了。”
“上次洛金宗之事,他被六位真君气机锁定,一路追杀……”
“虽侥幸逃脱,但伤势与损耗更是雪上加霜,如今需要静心调养,三爷爷便留在远东看护。”
她的声音带着歉疚与担忧。
陈阳了然点头。
回想连天真君苍白如纸的脸色,气息中的虚浮之感,一副本源受损,强弩之末的模样。
真君亦非不死之身。
漫长的岁月与过度的透支,同样会在他们身上留下痕迹。
接下来的时间,便在血气的无声流淌与偶尔的闲聊中度过。
赫连山似乎对天地宗如今的状况颇感兴趣,不时询问。
陈阳也如实告知宗门内的一些见闻。
然而。
当陈阳提及天玄一脉的未央主炉,在过去的一个月里,继续在大小丹试中保持不败,稳稳压制地黄一脉时……
赫连山那张干瘦的脸,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去。
眼神也变得锐利而冰冷。
“如今地黄一脉,主事的大宗师……是叫风轻雪?是个女子?”赫连山的声音有些发紧。
“正是。”
陈阳点头,察觉到赫连山情绪的变化,心中微动:
“前辈……认识这位风大宗师?”
“不认识。”
赫连山回答得干脆,却又追问道:
“她什么模样?你且说来听听。”
陈阳便凭着半年前山门试炼时的记忆,大致描绘了一下风轻雪的形貌气质……
虽非绝美,却飘然如雪,眼神通透仿佛能洞悉人心,气质出尘。
赫连山听完,眉头紧锁,沉默片刻,才缓缓摇头:
“此人……老夫未曾见过。应是在我离开天地宗之后,才拜入宗门的。”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愤懑:
“只是此人,身为地黄一脉的掌舵大宗师,炼丹造诣恐怕……徒有其表!”
“否则,何以让地黄一脉被那天玄压制得如此之惨,整整一年,一场未胜?!
“简直是……丢尽了地黄的脸面!唉!”
最后那一声叹息,沉重无比。
陈阳仔细观察着赫连山的神色。
那叹息声中,绝非简单的旁观者感慨。
更像是一种深植于血脉,与自身荣辱紧密相连的痛心与不甘。
一个猜测越发清晰……
他斟酌着语句,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赫连前辈,您当年在天地宗时……莫非,曾是地黄一脉的……丹师?”
赫连山对丹道的精深理解,以及对天地宗的熟稔与特殊情感,绝非一个普通丹房弟子所能拥有。
赫连山闻言,霍然抬头。
眼中幽光闪烁,死死盯住陈阳,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危险: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那目光锐利如刀,隐隐带着被触及隐秘的怒意,让陈阳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陈阳立刻噤声,不敢再深问下去。
房间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两个时辰,在沉默中悄然流逝。
血契完成,红线解开。
陈阳活动了一下手指,便准备告辞离去。
“等等。”
赫连山却忽然叫住了他。
陈阳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赫连山站起身,走到陈阳面前,那双阴鸷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楚宴,老夫有一事不解。”
“你当日脱身后,本可回到天地宗,安稳修行,十年八年不出山门亦属寻常。”
“为何……四日后果真来了?”
“今日即便被耽搁,午后仍赶了过来,为小卉引渡血气?”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你该不会……是假戏真做,对我家小卉,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吧?”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爷爷!你莫要胡言!”
红盖头下,赫连卉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羞恼与急切:
“我与楚道友连面都未曾见过,何来此说?莫要唐突了楚道友!”
赫连山却不管孙女的抗议,只是紧紧盯着陈阳,等待他的回答:
“楚宴,你给老夫一个解释。”
陈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愣。
他看着赫连山那执拗而探究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旁边的红盖头。
心中念头急转。
最终。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茫然与无奈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坦诚。
他苦笑着开口,声音清晰:
“前辈多虑了。晚辈对赫连道友,绝无半分逾越之想。”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迎上赫连山的视线:
“晚辈今日前来,原因很简单。”
“四日前,晚辈在此亲口许诺,会再来为赫连道友引渡血气。”
“既然许诺了,自然应当履行。”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说出口的话,答应下的事,难道……还能随意更改,当作从未说过不成?”
话音落下的瞬间,赫连山那双阴鸷的眼中,似乎有微光荡漾了一下。
赫连山沉默着,没有再追问心思之事。
陈阳便接着道:
“明日开始,晚辈又需在丹房劳作三日。四日后休沐,晚辈会再来此馆驿。”
说罢,他拱手一礼,再次准备转身。
“你接下来,打算去往何处?”
赫连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缓和。
陈阳有些疑惑地回头。
难道还要继续传输血气?
他看了一眼赫连卉的手腕,红润饱满,显然暂时无需补充。
他略一思索,还是如实相告:
“晚辈打算去坊市,将近日炼制的丹药出售,换些灵石,也看看市价反馈。之后……便返回宗门了。”
他原本还计划去听丹师的课程。
但被严若谷耽搁了三个时辰,又来此引渡血气两个时辰,此时早已过了开课时间,只能作罢。
心中不免感慨,丹房弟子时间确实紧张。
若成了正式炼丹师,时间安排便能自由许多。
“你炼制的丹药?”
赫连山忽然道:
“拿来给老夫瞧瞧。”
陈阳一怔。
赫连山干咳两声,似乎想掩饰什么,语气却不容拒绝:
“咳咳……你之前不是问老夫,是否曾是地黄一脉的丹师吗?把你炼的丹药拿出来,让老夫看看成色。或许……能指点你一二。”
陈阳闻言,先是愣住,随即眼中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芒!
果然!
自己的猜测没错!
这位赫连山前辈,当年在天地宗,绝非等闲之辈,极有可能是一位造诣不低的炼丹师。
这可是难得的机缘。
他强压心中激动,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从储物袋中取出几个玉瓶,双手奉上,语气恭敬异常:
“这是晚辈炼制的回气丹,服用后一个时辰内,可缓慢恢复一成左右的灵力。”
“这是灵元丹,适用于炼气期修士日常修炼。”
“还有这是筑基丹……炼制得粗陋,劳请赫连大师过目指点!”
他连称谓都立刻改成了赫连大师。
听到大师这个称呼的瞬间,赫连山这位见惯风浪的元婴修士,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瞥了陈阳一眼,眼神古怪,低声嘀咕了一句:
“楚宴你这小子,平日里看着憨直纯朴,有些时候,倒是……颇会顺杆爬,嘴皮子也溜。这油滑劲儿,不像是天生的……跟谁学的?”
陈阳见状,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晚辈炼气期时,曾拜过一位师尊。他老人家为人处世圆融通达,对晚辈多有照拂。晚辈耳濡目染,便学了些皮毛。”
“哦?你那位师尊,也是炼丹师?修为如何?”
赫连山随口问道。
陈阳连忙摇头:
“并非炼丹师,修为也只是结丹期。但他待晚辈极好,传授了许多修行与处世的道理。”
他简单带过,不欲多提。
赫连山点了点头,不再追问,注意力重新回到手中的玉瓶上。
他拔开瓶塞,倒出几粒丹药,置于掌心,先是仔细观察丹形,色泽,又凑近轻嗅。
紧接着,在陈阳惊讶的目光中,赫连山五指微一用力。
竟将掌中几颗丹药尽数捏成了细腻的粉末!
“赫连大师……?”
陈阳心头一跳,试探着叫了一声,不明所以。
赫连山却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陈阳,半晌不语。
良久。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怀疑:
“这些丹药……当真是你亲手炼制?不是用什么废丹、劣丹充数?”
陈阳眨了眨眼,被问得有些发懵,但还是肯定地点头:
“确确实实是晚辈亲手所炼,绝无虚假。”
赫连山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忽然抬手。
竟将那捏碎的丹药粉末,用灵力包裹着,直接送入了陈阳微张的口中!
“唔!”
陈阳猝不及防,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粉末入喉,化作一股略带苦涩的暖流。
“你自己炼制的丹药,难道从未尝过是何滋味吗?”赫连山的声音带着训斥。
陈阳咂摸了一下口中残留的味道,眉头微蹙:
“好像……是有点苦涩?”
“何止是有点苦?!”
赫连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这是回气丹!补充灵气的丹药!追求的是中正平和,易于吸收!”
“怎会有如此明显的苦涩之味?”
“你这丹药里,是不是把丹炉底未清理干净的炉灰,杂质也一并炼进去了?!”
陈阳仔细回味,果然察觉到了一丝极淡的炉灰味道。
心头顿时咯噔一声。
炼丹时火候控制稍有偏差,或丹炉清理不净,便容易带入杂质,影响丹药品相与口感。
赫连山见他神色,便知说中了,继续斥道:
“你如今没有自己的本命丹火,用的是地火或灵火吧?”
陈阳点头。
“那就更要注意!”
赫连山语气严厉:
“外火不比丹火如臂使指,控温更难!”
“炼制回气丹这等基础丹药,需用文火,徐徐图之,慢慢温养药性融合!”
“你那急火猛攻的架势,是炼爆血丹还是炼回气丹?!”
接下来,赫连山就着陈阳拿出的每一种丹药,逐一指出其中的不足之处。
每一个指点,往往一针见血。
这些指点,对于陈阳而言,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许多困扰他多时,翻遍玉简也难觅其解的难题,在赫连山三言两语的点拨下,顿时豁然开朗!
比起丹师的课程,这种一对一的指导,效果不知强了多少倍!
而且陈阳能清晰地感觉到,赫连山在丹道上的造诣与眼界,恐怕远超大炼丹房里的寻常丹师。
甚至……
给他一种深不可测之感。
不知不觉间,日影西斜,房间内彻底昏暗下来。
只有桌上一点如豆的灯火摇曳。
“天色已晚,还不打算回你的天地宗?”
赫连山的声音将陈阳惊醒。
他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暮色,又看了看旁边一直打坐不动,仿佛入定般的赫连卉,这才惊觉时间流逝之快。
“晚辈……晚辈这就告辞!”
陈阳连忙起身,脸上带着感激:
“前辈今日指点,令晚辈受益匪浅!四日后,晚辈定当提早前来!”
赫连山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你为小卉引渡血气,老夫指点你几句丹道,算是两不相欠。四天后,记得准时便是。”
陈阳连连称是,恭敬地行礼后,方才退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
返回天地宗的路上,夜风微凉,却吹不散陈阳心头的激动。
虽然只是短短几个时辰的指点,却让他感觉胜过自己埋头苦修大半年!
赫连山的水平,恐怕真的极高……
自己这次,算是撞上大机缘了!
……
接下来的日子,陈阳往返于天地宗与馆驿之间。
在赫连山这位大师的悉心指点下,他的炼丹技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精进着。
许多过去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丹道原理,手法诀窍,逐渐融会贯通。
期间。
他也听闻了严若谷再次冲击主炉之位失败的消息。
打听之下才知,这位严大师冲击主炉已近百年,几乎每年都会尝试一次,失败早已是常态。
而每次失败后,严若谷的心情总会格外糟糕。
在大炼丹房巡视时,也更容易找到陈阳头上。
……
“楚宴!”
“老夫说过多少次!”
“你是杂役弟子!杂役弟子必须做满三年杂役,方有资格使用丹房的炼丹炉自行炼丹!”
“这是规矩!谁允许你私自动用的?!”
严若谷吹胡子瞪眼,声音在丹房内回荡。
陈阳听得耳朵几乎要起茧子。
他曾私下向执事高远打听,是否真有此规矩。
高远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无奈道:
“楚宴啊,宗门规矩里……并无这一条明文规定。”
“只是严大师他……早年拜入天地宗时,天资不算突出,确实在大炼丹房做了整整三年杂役,吃了不少苦。”
“或许因此,他对此事格外执念,总喜欢以此来要求后来的弟子……”
高远拍了拍陈阳的肩膀,宽慰道:
“他也就是嘴上说说,只要你不正面顶撞,他也不会真的因此处罚你。忍一忍便过去了。”
陈阳也只能苦笑以对。
他分析过严若谷针对自己的原因。
无外乎当初学堂争端,以及后来百草真君赐下全篇《玄黄丹火吐纳诀》,引得他嫉妒。
传闻严若谷苦求多年,也只得了三卷……
但这些小事,与从赫连山那里得到的实实在在的丹道指点相比,微不足道。
陈阳便将主要心思放在了跟随赫连山学习,以及自身炼丹练习上。
对严若谷的偶尔刁难,只当是耳旁风。
……
这一日。
馆驿房间内,红线相连,血气流转。
陈阳如同往常一样,向赫连山述说着天地宗内近况。
“还是老样子。天玄那边,未央主炉风头无两,代表天玄参与的丹试,依旧未尝败绩。”
陈阳说道。
他当初下注的那两百灵石,从半年前滚到八万。
如今又过去半年,眼看快要滚到二十万灵石了。
全赖未央主炉保驾护航。
“地黄一脉的支柱,杨屹川杨大师,晚辈前些日子远远见过一面,似乎消瘦憔悴了许多。”
“不过药园里的一些杂役女弟子却在议论,说他瘦下来后,反倒有种……”
“嗯,颓废而忧郁的别样气质。”
陈阳如实转述。
“至于风大宗师……”
陈阳看了一眼赫连山:
“赫连前辈你让我多留意……”
“但那个层次距离晚辈实在太远,平常根本接触不到。”
“只能从其他丹师同门口中听闻零星消息。”
赫连山听着,脸色越来越黑,听到最后,更是气得咬牙切齿,胡须都微微发抖:
“什么风大宗师?!我看那女人,就是徒有虚名,空占其位!”
“还有那杨屹川,地脉……支柱?”
“我看就是只猪!”
“蠢笨如猪!”
他骂得毫不留情,甚至迁怒到陈阳头上:
“楚宴!老夫上一次让你熟记的草木灵药,你辨识得如何了?!”
话音未落。
赫连山体内灵力骤然涌动。
他抬手一挥,一道道精纯的灵力在身前空中迅速凝结!
一株株形态各异,细节栩栩如生的草木灵药虚影凭空浮现,散发出气息!
十株虚影同时出现,仅维持一息,便骤然消散。
紧接着,又是全新的十株虚影浮现,同样一息即散。
如此循环往复,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空中已然闪现过上万株不同的草木灵药虚影!
这是赫连山考校陈阳草木辨识能力的独特方法,极其严苛。
不仅考验记忆力,更考验对草木形态,气息特征的瞬间捕捉,与精准识别能力。
陈阳早有准备。
在虚影闪现的同时,便已分出一缕神识。
快速在早已备好的空白玉简中,铭刻下每一批虚影对应的草木名称。
当最后十株虚影消散,陈阳立刻将铭刻完毕的玉简双手奉上。
赫连山接过玉简,神识沉入,飞速扫过。
下一刻。
他勃然大怒,将玉简“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楚宴!这一万株草木,你怎么又认错了三十株?!这都第几次了?!你的脑子是石头做的吗?!”
陈阳一脸无奈,苦笑着解释道:
“赫连前辈息怒……”
“晚辈,晚辈是道石筑基啊。”
“神识记忆之力,远不及道韵筑基者那般近乎过目不忘。”
“这草木辨识,需死记硬背者甚多,晚辈……实在力有未逮。”
他语气诚恳,带着几分自嘲。
道石筑基的局限性,不仅体现在斗法,修行速度上。
更体现在神魂的灵动上。
道韵筑基者,因玄妙道韵时刻滋养神魂,记忆能力远超同侪。
这也是为何炼丹师普遍追求道韵筑基的原因之一。
当年的杨屹川,便是因展现出惊人丹道天赋,被宗门不惜代价堆资源,硬生生堆出了一个道韵筑基。
还有杜仲,山门试炼中一步登天,其本身亦是道韵筑基。
陈阳了解过,为了保持道韵纯粹,这类天骄在炼气期往往连丹药都极少服用。
全凭苦功吐纳。
直到筑基时,才服下人生第一枚丹药……
筑基丹。
“哼!道基一事,最重纯粹!”
赫连山怒气稍缓,但仍带着不满:
“你定是在炼气低阶时,贪图进境,服食了太多丹药,妖丹,驳杂不纯,才筑了这道石之基!”
“根基不纯,后患无穷!”
他看了一眼旁边静坐的赫连卉,语气中又带上一丝傲然与惋惜:
“看看我家小卉,当年便是稳扎稳打。”
“全靠自身吐纳,水到渠成,根基无比扎实!”
“只是可惜……”
陈阳被他说中旧事,虽不完全准确,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前辈教训得是。”
随即,他又忍不住问道:
“那晚辈这道石之基,难道……就真的无法弥补了吗?”
赫连山闻言,冷笑一声:
“弥补?如何弥补?即便是那传说中地狱道的寒热池,也只是缓慢温养,补全道基瑕疵而已。”
“道石便是道石,道纹便是道纹,道韵永远是道韵!”
“一旦一处丹田筑成道基,另外两处丹田便会自然生出排斥感应,你自己修炼时,应当也有所察觉才对。”
他瞥了陈阳一眼:
“难不成,你还想碎掉道基,重头再来?可笑!”
陈阳默然。
他确实能感受到丹田之间的隐约排斥。
但他心中,始终记挂着当年青木祖师在地狱道中提及的线索。
那人间道,或许存在天道筑基的机缘!
为此,他甚至趁着铜片价格走低时,一口气囤积了百余枚。
然而,人间道却如石沉大海,始终未曾开启。
“难道……我也会像赫连卉一样,错过了上一轮地狱道,此生便再也等不到人间道开启了吗?”
陈阳心中黯然,不由喃喃自语:
“难道,就不能……多一个丹田筑基吗?”
这只是他下意识的不甘之语。
不料,赫连山听了,却眉头一挑,沉吟道:
“多丹田筑基?老夫倒是曾在一部极其古老的残卷上,见过只言片语的记载。”
“传闻上古有一种极其罕见,近乎传说的道基,名为三才道基,似乎便可三处丹田先后筑基,达成某种玄妙平衡……”
“不过……”
他话锋一转,敲了敲桌子:
“那等虚无缥缈之事,不是你该想的!”
“你还是多想想……”
“如何用你这道石脑袋,给老夫记下更多的草木知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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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说越气:
“老夫本还想让你,去旁观一下那天玄一脉,未央的炼丹手段,看看她到底有何门道。”
“结果你倒好,连旁观丹试的资格都没有……”
“只是个丹房弟子!”
他语气中满是恨铁不成钢。
陈阳只能无奈摊手:
“晚辈也想啊,可规矩如此……不过,赫连大师……”
他眼中露出期待之色:
“再过几日,便是大炼丹房一年一度的弟子晋升试炼了。”
“您觉得……”
“以晚辈如今的水平,可有把握晋升炼丹师?”
拜入天地宗,已近一年光阴。
坊间又开始售卖新的山门试炼令牌,而大炼丹房内部的晋升试炼,也即将拉开帷幕。
每年,都会有十几名佼佼者,从数万丹房弟子中脱颖而出……
晋升为正式炼丹师,拥有独立开炉资格,地位截然不同
赫连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沉吟片刻,才慢悠悠道:
“以你目前的水准,只要临场不发挥失常,别犯那些低级错误……勉勉强强,应该够资格晋升了吧。”
陈阳闻言,心中一松,眼中光彩更盛,郑重地点了点头。
……
时光荏苒,几日转瞬即过。
大炼丹房弟子晋升试炼,在一片宽阔广场上举行。
与山门试炼的浩大场面相比,此番试炼规模小了许多,参与者也仅限于大炼丹房内的弟子。
但气氛同样庄重而热烈。
试炼分为三轮。
草木辨识,催化炮制,以及最终的炼丹。
经过赫连山这小半年的特训,尤其是那……万株草木瞬息辨识的折磨,陈阳在草木辨识一轮中表现沉稳。
虽未拔得头筹,却也稳稳位列前十。
催化炮制一轮,更是他的强项,手法娴熟流畅,对药性把握精准,引来了几位监考丹师的微微颔首。
排名更进一步。
最后一轮。
炼制指定的造血丹。
此丹乃修士重伤后用以稳固气血,促进生肌的常用丹药,炼制难度适中,但极其考验对血气药性的理解,与火候的精细控制。
陈阳心中一定。
他当年为了参悟杨屹川的炼丹手法,曾咬牙买下过整整一炉,杨屹川炼制的造血丹。
反复研究揣摩,对此丹的炼制流程早已烂熟于心。
加之赫连山的指点,让他对火候与药性融合有了更深的理解。
开炉,控火,投药,融液,凝丹……
陈阳心无旁骛,每一个步骤都力求精准。
当丹炉开启,丹香四溢,五颗圆润饱满,隐现淡红色丹纹的造血丹呈现在监考丹师面前时。
几位丹师眼中皆露出赞许之色。
最终成绩汇总,陈阳综合排名高居第三。
稳稳获得了晋升炼丹师的资格。
……
当丹师袍递到陈阳手中时,陈阳恍如梦中。
他接过衣袍,感受着质地,以及衣袍上隐隐流转,有助于宁心静气的阵法微光。
一时间竟有些怔住了。
“楚宴,恭喜!”
执事高远笑容满面:
“自今日起,你便是我天地宗,第三千零九位在册的正式炼丹师了!可喜可贺!”
平日里陈阳常去打下手的杜仲,此刻也走上前来,脸上带着笑容:
“楚道友,恭喜!”
“去年山门试炼初见,我便觉你丹道天赋不凡,非池中之物。”
“没想到仅仅一年,你便成功晋升,未来可期!”
就连一起从远东归来,如今依旧是丹房弟子的包卫,也挤在围观人群中,满脸羡慕地高声喊道:
“楚师弟!不,现在该叫楚大师了!恭喜楚大师!”
陈阳拱手回礼,心中百感交集。
今日,终于在这丹道圣地站稳了第一步。
晋升仪式并未结束。
很快。
广场前方的高台上,灵光汇聚,一道道气息浩瀚的身影显现。
天地宗内地位尊崇的主炉炼丹师们,联袂而至,前来观礼,并为新晋丹师举行正式的择脉仪式。
主炉们自然而然地分列两侧。
左侧,天玄一脉。
以未央为首,其身后数位主炉气度沉凝。
右侧,地黄一脉。
陈阳看到了面色依旧憔悴,但眼神专注的杨屹川站在靠前位置。
而在杨屹川身前半步,站着一位清冷如雪,眉目如画的女子。
正是地黄一脉的掌舵大宗师,风轻雪。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新晋丹师,无喜无悲。
更引人注目的是,天玄一脉的最前方,那位须发皆白,长眉垂落的老者。
天地宗宗主,百草真君,竟也亲自到场了!
陈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百草真君身上。
这位赐予他《玄黄丹火吐纳诀》全篇,改变了他天地宗修行起点的宗主,此刻正面带微笑,俯瞰着台下。
似乎察觉到了陈阳的注视,百草真君的目光微微转动,与陈阳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
随即。
百草真君嘴角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
他竟主动开口,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楚宴。”
全场一静,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陈阳身上。
陈阳心头一跳,连忙躬身:
“弟子在。”
百草真君抚了抚垂下的长眉,笑呵呵地道:
“你可是在疑惑,当年山门试炼,老夫为何会心血来潮,赐下那《玄黄丹火吐纳诀》全篇于你?”
陈阳轻轻点头:
“弟子……确有此惑。弟子自知丹道天赋平平,唯定力稍强,实不知何以得宗主如此厚赐。”
“哈哈!”
百草真君朗笑一声,声若洪钟,震得广场上灵气微漾:
“原因很简单。老夫修行至今,最喜之事,便是无心插柳!”
“见有潜质,心性尚可的弟子,便随手赐下一份机缘,如同随手撒下一把种子。”
“至于这种子能否生根发芽,能否长成参天大树,全看其自身造化与努力。”
他目光落在陈阳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而你,楚宴,未曾让老夫失望。”
“今日你能站于此地,身穿丹师之袍……”
“便是对老夫当年插柳,最好的回应!”
此言一出,广场上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与艳羡的吸气声。
无数道目光再次射向陈阳。
这一次,其中蕴含的羡慕,变得无比炽热!
宗主亲口承认未曾失望,这几乎等同于公开的赏识与认可。
其份量,远比那《玄黄丹火吐纳诀》本身更重。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陈阳在天地宗内,将拥有一个极为特殊的标签……
得宗主青眼者!
就连高台上,天玄与地黄两脉的主炉,大宗师们,看向陈阳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深意。
未央周身的金光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风轻雪清冷的眸子在陈阳身上停留了一瞬。
杨屹川则抬起头,认真打量了陈阳几眼,憔悴的脸上露出些许复杂神色。
陈阳心中亦是一震。
百草真君这番话,竟与当初赫连山猜测的无心插柳,撒种看缘之语,不谋而合!
这位宗主,行事果然如赫连山所言。
“好了。”
百草真君收回目光,笑容微敛,恢复了宗主的威严,看向台下所有新晋炼丹师:
“既已晋升丹师,按照宗门惯例,需择一脉而入,精修丹道。天玄地黄,各有千秋,择其适者而从之。”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位负责仪式的大宗师袖袍一挥。
霎时间,十几道灵光飞射而出,精准地悬浮在每一位新晋丹师面前。
灵光散去,显露出一对令牌。
左玄右黄,质地古朴,分别铭刻着天、地二字,散发着不同的灵韵波动。
“择玄令,入天玄。择黄令,入地黄。尔等可凭本心,自行抉择。”
百草真君的声音平静响起。
台下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这还用选吗?今年肯定是天玄啊!”
“没错!未央主炉威势无双,整整一年压得地黄抬不起头!”
“往年还有不少弟子因各种原因选地黄,今年……怕是一个都没有了吧?”
“地黄一脉,今年真是……颜面尽失啊。”
议论声虽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地黄一脉的主炉们,脸色都不太好看。
杨屹川更是死死握紧了拳头,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情绪。
风轻雪神色依旧平静。
只是那清澈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
果然。
如同众人预料。
新晋的炼丹师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纷纷伸手,握住了身前那枚玄色令牌!
一道道清越的嗡鸣声响起,玄色令牌灵光大放,与选择者气息相连,代表着他们正式归属天玄一脉。
选择的过程很快。
转眼间,十几位新晋炼丹师中,已有九成以上做出了选择。
清一色的玄光闪耀。
只剩下最后两三人,似乎还在犹豫。
而陈阳,便是其中之一。
他的目光,在身前的玄色令牌与黄色令牌之间缓缓移动。
高台上。
百草真君看着陈阳,脸上带着和煦而鼓励的微笑,似乎也在等待他做出那个理所当然的选择。
天玄一脉的主炉们,目光也大多落在陈阳身上。
这位得宗主亲口赞誉的新晋丹师,入天玄一脉自是铁板钉钉之事。
地黄一脉那边,气氛更加沉闷。
风轻雪已微微侧身,似乎准备在最后一人选择后,便率先离场。
杨屹川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陈阳的手,缓缓抬起,伸向了那枚玄色令牌。
越来越近,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冰凉的令牌表面。
百草真君脸上的笑意更深,微微颔首。
“善……”
一个善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然而。
就在陈阳指尖即将触及玄色令牌的前一刹那。
他手臂倏然一折,以一种快得令人眼花的速度,闪电般转向。
五指张开,一把牢牢握住了旁边那枚黄色的令牌。
紧接着。
他清朗而坚定的声音,响彻在骤然变得一片死寂的广场上空:
“弟子楚宴,选择加入,地黄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