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听得人后脊梁骨直窜凉气。
陆铮脚下生根,眼皮都没眨一下,死死盯着那个黑色的听筒。
老鬼没搭腔。他那枯瘦如鸡爪般的手抓着听筒,既不挂断,也不回话。
屋里静得吓人,只有煤炉子里偶尔崩出一个火星子,“噼啪”一声,炸得人心慌。
“啪!”
老鬼手腕猛地一翻,直接把电话线从墙根处硬生生扯断。
听筒还在半空晃荡,那头令人作呕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线早让那帮孙子动了手脚。”
老鬼把那一团乱糟糟的电话线塞进煤炉子,看着胶皮被火苗舔舐,腾起一股刺鼻的黑烟。
“既然电话响了,说明这院子周围两百米,起码埋了三个暗桩。”
“只要我接了话,他们立马收网。”
姜晓荷心头一跳,下意识要去摸帆布包里的钱。
“别摸了,这会儿钱就是废纸,买不了命。”
老鬼从罗汉床上跳下来,动作利索得根本不像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
他几步窜到房梁底下,伸手在鸟笼底座上一拧。
“咔哒”一声脆响。
墙根那堆破烂后面,几块不起眼的青砖突然下陷,露出一口只能容一人钻过的黑洞。
这就是当年的备战备荒留下的防空洞支线。
“这地道直通隔壁胡同王寡妇家的煤棚。”
老鬼把装着通行证的信封往陆铮怀里一塞,语速极快。
“赶紧滚。王寡妇欠我人情,嘴严。”
“师父,那你……”陆铮眉头皱成个“川”字。
“我这把老骨头,借他们两个胆子也不敢动。”
老鬼冷笑一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生锈的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起那盆文竹。
“只要我不死,这院子就是扎在京城的一颗钉子。他们想拔,得崩掉几颗牙。”
门外,隐约传来了急促的刹车声,还有大头皮鞋踩在冻土上的杂乱脚步声。
“走!”老鬼低吼一声,头也没回。
陆铮咬紧牙关,一把拉起姜晓荷的手,弯腰钻进了地道。
地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霉味混合着土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姜晓荷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陆铮,手心全是冷汗。
这可不是书里的文字,这是实打实的逃命,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约莫走了五分钟,前面透出一丝微光。
陆铮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随即将头顶的一块木板轻轻推开。
煤灰簌簌落下,呛得姜晓荷差点咳嗽出声。
两人爬出来时,正身处一个堆满蜂窝煤的逼仄小棚子里。
透过板壁缝隙,能看见外面的胡同里,几个穿着厚棉袄的大妈正提着尿壶往公厕走,满是清晨的市井烟火气。
谁能想到,一墙之隔,那边已是杀机四伏。
“去哪?”姜晓荷拍了拍身上的煤灰,压低声音。
陆铮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东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换行头。”
陆铮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根晾衣绳,上面挂着两件打着补丁的蓝布棉袄,还有两条肥大的棉裤。
“咱们这身太扎眼。要去医院送菜,就得有送菜的穷酸样。”
十分钟后。
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三轮车,吱扭吱扭地骑上了长安街的辅路。
陆铮穿着那件不知多少年没洗过、领口油亮发黑的破棉袄,头上戴着个遮住半张脸的狗皮帽子,正卖力地蹬着车。
姜晓荷缩在车斗里,身上裹着那件大花棉袄,头上包着块绿头巾,怀里抱着几个沾泥的大萝卜,活脱脱一个刚进城的农村小媳妇。
“这通行证是给食堂送大白菜的。”
姜晓荷手里紧攥着信封,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那个送菜的老刘,跟师父什么交情?靠谱吗?”
“过命的交情。”陆铮头也没回,热气从他嘴边呼出来,瞬间变成白雾。
“老刘当年是炊事班长,我以前没少吃他开的小灶。”
“只要看见信物,他豁出命也会帮咱们。”
**。
这座代表着京城医疗最高水平的大院,此时正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门口站着两排荷枪实弹的卫兵,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那股子肃杀的气氛,隔着老远都能让人汗毛竖起。
“站住!”
三轮车刚骑到侧门,就被一个横着步枪的卫兵拦住了。
“干什么的?”卫兵上下打量着这一男一女。
陆铮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一副老实巴交、没见过世面的窝囊样。
“哎哟,同志!俺们是给食堂刘师傅送菜的!”
姜晓荷麻溜地从车斗里跳下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一口地道的红星公社土话张嘴就来。
她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通行证,双手递过去:
“您瞅瞅,这是刘师傅给的条子。”
“今儿个地里白菜收得晚了点,怕耽误了首长们吃早饭,俺家这口子拼了命地蹬车才赶上。”
卫兵接过条子看了看,确实是后勤处的章,但这两人……
“怎么换人了?以前不是老刘自个儿送吗?”
卫兵盯着陆铮那宽阔的后背。
虽然穿着破棉袄,但这身板,怎么看都不像个只会种地的。
姜晓荷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更显局促。
“嗨,别提了!”
姜晓荷眼圈说红就红,在腿上狠狠掐了一把,带着哭腔道。
“刘大叔昨儿个晚上闪了腰,疼得下不来炕!”
“俺们是他远房侄子侄媳妇,进城来投奔他的,这不就被抓了壮丁嘛。”
说着,她掀开三轮车上的破麻袋,从几个大白菜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展开,露出里面十几个红皮鸡蛋。
“同志,您辛苦!这大冷天的站岗,真不容易。”
“这是家里老母鸡下的,攒了好久,您拿着补补身子!”
那年头,鸡蛋可是金贵物,还是红皮的。
卫兵看着那几个鸡蛋,又看了看姜晓荷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眼里的怀疑散了不少。
“行了行了,收回去!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卫兵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挥了挥手。
“赶紧进去。要是耽误了首长们的早饭,谁也担待不起!”
姜晓荷心里长出了一口气,赶紧爬上车:“哎!谢同志!俺们这就进!”
陆铮脚下一用力,三轮车“吱嘎吱嘎”地通过了那道铁门,拐进了通往后厨的小道。
就在车子转弯的一瞬间,陆铮突然把车把往旁边一歪,车轮压过一块石头,车身猛地颠了一下。
“怎么了?”姜晓荷吓了一跳。
“别回头。”陆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冷劲儿。
“三点钟方向……”
姜晓荷忍住回头的冲动,借着整理头巾的动作,用余光瞥了一眼。
那是一辆挂着京A00打头牌照的红旗轿车,正缓缓停在住院部的大楼门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两个穿着中山装的保镖。
紧接着,一只穿着黑色高跟皮鞋的脚迈了出来。
随后是一个穿着白色羊绒大衣的女人。
那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她站在寒风里,显得格外优雅高贵,和这满院子的消毒水味格格不入。
虽然只看了一个侧脸,但姜晓荷猜测……
她就是苏蔓晴。
那个把“温柔刀,刀刀割人性命”演绎到极致的女人。
“是她。”姜晓荷咬了咬嘴唇,指甲几乎嵌进车帮的木头里。
“她手里的保温桶,装的可不一定是鸡汤。”
陆铮冷冷地说了一句,脚下的速度瞬间加快。
“咱们得快点。一旦她进了病房,咱们再想接近大哥,就难如登天。”
后厨。
这里热气腾腾,像个巨大的蒸笼。
几十个穿着白大褂的大师傅正忙得热火朝天,切菜声、炒菜声、吆喝声混成一片。
“老刘呢?刘大脑袋!”姜晓荷跳下车,扯着嗓子喊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