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胖得像弥勒佛一样的中年男人,手里颠着个大铁勺,从一片蒸汽后面探出头来。
“谁找我?没看正忙着……嗯?”
刘师傅的目光落在陆铮那顶狗皮帽子下露出的半张脸上,手里的大铁勺猛地顿在半空。
他愣了足足有三秒钟,那双被烟熏火燎的小眼睛里,突然涌上一层水雾。
“你……”刘师傅嘴唇哆嗦着,刚想喊,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警惕地左右看了看,把勺子往徒弟手里一塞。
“来来来,那个送菜的,把白菜给我扛到库房去!这菜我要验验货!”
刘师傅大步走过来,一把拽住陆铮的胳膊,那力气大得像是要把陆铮的骨头捏碎。
“跟我来。”
三人穿过嘈杂的后厨,进了一间堆满米面的库房。
厚重的铁门一关,所有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
刘师傅二话没说,抓着陆铮的肩膀上下打量,眼泪哗啦一下就砸在地板上。
“三少爷!您……您可算回来了!”声音都在发颤。
陆铮眼眶也红了,但他忍住了:
“刘叔,大哥现在到底什么情况?我们刚才在楼下看见苏蔓晴了。”
听到这个名字,刘师傅那张胖脸瞬间变得铁青。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那个毒妇!”
“三少爷,您要是再晚回来半个月,大少爷怕是……怕是就要被她给送走了!”“
她正给大少爷办转院手续,说是去国外疗养,但我偷听到赵家人的电话,他们想把人运到海上……处理掉!”
陆铮身上的肌肉瞬间绷紧,眼神愤怒。
“好。”陆铮怒极反笑。
“想玩是吧?那我就陪他们玩把大的。”
他转头看向姜晓荷,眼神里带着决绝:“媳妇,那两万块钱拿出来。”
姜晓荷二话没说,拍了拍帆布包,拉开拉链,露出里面厚厚的一摞大团结。
陆铮一把扯掉头上的狗皮帽子:“刘叔,这食堂里,有多少咱们当年的老兄弟?”
刘师傅挺直了腰杆,抹了一把脸:“洗菜的老张,烧锅炉的小王,还有保卫科值夜班的大李……七八个总是有的!”
“都是受过老爷子恩惠的,早就看那帮孙子不顺眼了!”
“够了。”
陆铮把那一摞摞大团结重重地拍在米袋子上。
“把钱分下去。告诉兄弟们,今儿个不送菜了。”
他手往后腰一摸,掏出那把一直藏着的54式,拉动枪栓,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今儿个,咱们给赵家和苏家,送终。”
“陆铮!”姜晓荷一把按住他的手腕,眼神坚定。
“这是医院!一旦响了枪,你就成了暴徒,有理也说不清了!”
“咱们是来救人的,不是来送死的!”
“那你说怎么办?”陆铮喘着粗气,眼睛通红。
姜晓荷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一车准备送往高干病房的特供早饭上,又扫了一眼门口那辆充满异味的巨大铁皮泔水车。
“智取。”
她指了指那辆餐车,嘴角扬起一丝冷意。
“苏蔓晴不是要把自己包装成贤妻良母,亲自给大哥喂饭吗?”
“那咱们就给她加点‘料’。”
姜晓荷转头看向刘师傅:“刘叔,苏蔓晴每天吃的早饭,也是咱们食堂做的吧?”
“对,那是单独的小灶,燕窝粥。”
“很好。”姜晓荷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
那是在红星公社赤脚医生那儿讨来的,本来是用来给难产的母猪催排泄的猛药,药劲儿大得很。
“只要让她离开病房十分钟,我有办法把大哥换出来。”
“换出来?那么大个人,怎么换?”刘师傅懵了。
姜晓荷指了指门口那辆散发着馊味的泔水桶车,一字一顿:
“就用这个。”
“咱们来一出——偷天换日。”
刘师傅手里的铁勺差点掉地上,他瞪着那双被油烟熏得发黄的眼珠子,盯着姜晓荷指的那辆泔水车,腮帮子上的肥肉哆嗦了好几下。
“啥?偷……偷天换日?”
他压低了嗓门,声音还是有点发颤:
“大侄女,这可不是开玩笑的。那是装猪食的桶,把大少爷装进去?这……这要是让赵家人发现了,那就是掉脑袋的事儿!”
“刘叔,现在没别的招了。”
姜晓荷神色冷静,她走到那辆巨大的铁皮车前。
这是一辆专门用来从后厨运送剩饭剩菜去郊区养猪场的改装板车。
车上固定着两个半人高的大铁皮桶,桶身上油腻腻的,黑乎乎的陈年污垢结了厚厚一层。盖子一掀开,一股子让人天灵盖都发麻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呕——”刘师傅旁边的学徒没忍住,干呕了一声。
姜晓荷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探着身子往桶里看了看,伸手敲了敲桶壁。声音闷闷的,说明这铁皮够厚实。
“这桶够大,里面清理一下,蹲个人没问题。”姜晓荷转过身,看着陆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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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我们在上面做个夹层,上面铺上一层剩饭剩菜,底下藏人,谁也不会闲着没事去翻泔水桶。”
陆铮盯着那个散发着恶臭的铁桶,拳头攥得死紧,骨节泛白。
那是他大哥。
曾经是全军区最耀眼的将星,是那个穿着笔挺军装、总是笑着摸他头的大哥。
现在,却要像个牲口一样,被塞进这种污秽不堪的桶里偷运出去。
这种屈辱,比杀了他还难受。
“陆铮。”姜晓荷走过去,双手捧住他紧绷的脸,指腹在他粗糙的皮肤上轻轻摩挲。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我们要的是大哥活着。只要活着,就有翻盘的一天。韩信还能受胯下之辱,咱们为了救命,不丢人。”
陆铮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油烟和酸臭的空气。
再睁开眼时,那眼底的挣扎和痛苦已经被一片死寂般的冰冷取代。
“干。”
他吐出一个字,转身看向刘师傅:“刘叔,我们需要工具。锯子、木板、还有……”
他顿了顿,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堆煤灰,“还有那个。”
二十分钟后。
后厨的一角被几袋面粉围了起来,形成了一个临时的工作间。
陆铮脱掉了那件破棉袄,只穿着一件单衣,手里的动作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他在那个泔水桶的中部焊了几个铁钩,又用几块废弃的案板拼成了一个圆形的隔层。
隔层上打了几个通气孔,正好能卡在铁钩上。
姜晓荷也没闲着。
她找来几个旧麻袋,把里面洗刷干净,铺在桶底,又往里面塞了两床棉絮——那是从刘师傅值班室里扒拉出来的旧被褥。
“差不多了。”
陆铮直起腰,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把手伸进桶里试了试。
那空间虽然逼仄,但挤一挤,勉强能容纳一个成年男人蜷缩在里面。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伪装。
姜晓荷抓起一把锅底灰,毫不犹豫地往自己脸上抹。
白净的脸蛋瞬间变得黑一块黄一块,再加上那条土气的绿头巾,活脱脱一个刚从灶台上下来的烧火丫头。
她转头看向陆铮。
这个男人太扎眼了。哪怕穿着破棉袄,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锋利劲儿也藏不住。
“弯腰。”姜晓荷命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