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掐得很用力,一下,两下。
是个“走”字。
陆铮的心脏猛地收紧,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他脸上没动声色,只是慢慢弯下腰,要把姜晓荷扶起来。
“晓荷,别闹了,师父面前像什么话。”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块石头,只有仔细听才能听出那一丝强压下去的紧绷。
老鬼眯了眯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审视的目光像钩子一样。
他在掂量。
掂量这个看起来咋咋呼呼的乡下娘们,到底是真蠢,还是装傻。
“既然陆枫这孩子没挺过来……”
老鬼叹了口气,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着。
“小三子,这地方虽然偏,但处理尸体也不方便。”
“后院有口枯井,先委屈你大哥一下吧。”
“等风声过了,咱们再给他寻个好穴。”
埋尸。
姜晓荷后背全是冷汗。
这哪里是委屈,这是要毁尸灭迹!
只要尸体离了他们的眼,不管是那块皮下的证据,还是陆枫这个人,都会彻底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不行!”
姜晓荷突然从地上弹起来,瞪着眼珠子,“俺娘说了,入土为安!哪能扔井里?那是填晦气!要遭报应的!”
她一把拽住陆铮的胳膊,劲儿大得像是要嵌进肉里。
“当家的,咱们车上不是还有钱吗?”
“刚才那个独眼龙司机大哥还没走远吧?给他加钱!加双倍!”
“让他帮咱们把大哥拉到城外乱葬岗去埋了也行啊!总比在这井里当孤魂野鬼强!”
陆铮感受到了手臂上传来的颤抖。
她在怕。
怕到了极点。
陆铮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选择了无条件信任姜晓荷。
哪怕对面坐着的是对他恩重如山的师父。
“师父。”陆铮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沉痛和疲惫。
“晓荷虽然不懂事,但话糙理不糙。”
“大哥生前最爱干净,扔井里……我这个当弟弟的心里过不去。”
他顿了顿,借着转身去拉姜晓荷的动作,不着痕迹地用身体挡住了老鬼看向姜晓荷的视线。
“我去追那个司机,让他帮忙运一趟。”
老鬼没说话。
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天灵盖上。
过了足足半分钟。
老鬼突然笑了。
那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是一朵枯萎的黑菊花,透着一股子阴森气。
“小三子,你这就见外了。”
老鬼慢慢站起身,手背在身后,一步步朝他们走来。
“师父这儿又不是没有车。刀疤就在胡同口等着,我去叫他把车开进来。”
“不用!”
姜晓荷尖叫一声。
这一声太突兀,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迎着老鬼那探究的目光,姜晓荷咽了口唾沫,干笑着找补:
“那啥……大爷您这腿脚不方便,外面又冷。”
“让陆铮去!他跑得快!省得您受累!”
说完,她也不管陆铮答不答应,推着他就往门口走。
“快去啊!愣着干啥?一会儿人家走了,咱们上哪儿找车去?”
陆铮顺势就要出门。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门帘的一瞬间。
“慢着。”
老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不高,却透着一股子说一不二的森寒。
姜晓荷的心跳漏了一拍。
“师父,还有事?”陆铮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背部肌肉瞬间绷紧如铁。
“小三子。”
老鬼的声音幽幽传来,像从地窖里飘出来的风。
“你大哥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没拿下来?”
“刚才我好像听见他在那屋……说了句话?”
完了。
姜晓荷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老狐狸,耳朵竟然比狗还灵!
“没有啊!”
姜晓荷转过身,脸上挂着僵硬的傻笑,手心里全是冷汗。
“大爷您听差了吧?那是耗子!这屋里耗子闹得凶,刚才吱吱叫了两声。”
“至于东西……”
姜晓荷拍了拍空瘪的口袋,一脸穷酸相。
“医院那种地方,连身像样的衣裳都没给留,除了这身烂肉,还能有啥?”
老鬼盯着姜晓荷的眼睛。
那目光像两把刀子,要把她的皮肉剥开,看看里面的心是不是黑的。
姜晓荷没躲。
她瞪着那双看似无知、实则却藏着极度紧张的大眼睛,跟他对视。
这时候要是躲了,那就是心虚,就是死!
几秒钟的对峙,漫长得像过了一辈子。
“也许是我老糊涂了。”
老鬼终于移开了目光,摆了摆手,“去吧。早去早回。”
“哎!谢谢大爷!”
姜晓荷如蒙大赦,拽着陆铮就冲出了正房。
一出房门,被外面的冷风一吹。
姜晓荷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就湿透了,凉飕飕的贴在身上。
陆铮没说话,拉着她的手,大步流星地往院门外走。
步伐很急,却很稳。
“去哪?”姜晓荷压低声音问。
“不去追车。”陆铮声音冰冷。
“去西厢房,背大哥,翻墙走。”
他刚才在屋里看得清清楚楚。
师父的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那是常年扣扳机磨出来的。
一个隐居修身养性的老人,哪来的这种杀人茧?
再加上姜晓荷刚才那些反常的举动,陆铮要是再不明白这地方是个狼窝,这十年兵就白当了!
两人冲进西厢房。
陆枫依旧躺在炕上,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还好,没死,刚才那是骗老鬼的。
陆铮二话不说,拿起军大衣就把大哥裹了起来,单手扛在肩上。
“走!”
他一脚踹开后窗。
这院子前面肯定有埋伏,只能走后面那条死胡同。
然而。
就在两人刚翻出后窗,脚还没落地的时候。
正房那边,突然传来“砰”的一声枪响。
紧接着,是老鬼那撕破了伪装、气急败坏的咆哮声:
“妈的!被这俩小崽子耍了!给我追!死的活的都要!”
正房里。
老鬼死死盯着地上的茶水渍。
那里,除了碎瓷片,还有一个没完全化开的鞋印子。
那是姜晓荷刚才进来时留下的。
而那混浊的水渍里,漂着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红色的漆皮。
这年头,只有**那种级别的特护病房,地面才会刷这种进口的防滑红漆!
姜晓荷说她在医院什么都没拿。
但这块粘在鞋底的漆皮告诉老鬼:
这女人在撒谎。
她不仅去了病房,而且拿了东西,那个东西对她来说比命还重要,所以她才会这么急着跑!
“嗖——”
一颗子弹擦着陆铮的耳边飞过,打在旁边的青砖墙上,激起一片火星子。
“跑!!!”
陆铮大吼一声,扛着大哥,拉着姜晓荷,一头扎进了漆黑如墨的胡同深处。
北风呼啸,像鬼哭狼嚎。
身后,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拉动枪栓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