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像带着哨音的鞭子,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姜晓荷感觉肺管子都要炸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这具身子虽然在村里养好了不少,可到底没经过这种要命的阵仗。
她死命咬着牙,两条腿像灌了铅,机械地倒腾着,死死跟在陆铮身后。
陆铮扛着一个人,速度却快得像头受惊的豹子。
他在漆黑的胡同里左拐右绕,这片迷宫似的老城厢,就像他自个儿家的后花园。
“砰!”
又是一声枪响,闷闷的,在风里传不远。
姜晓荷身子一抖,听得真切,子弹打在旁边的青砖墙上。
激起一蓬灰土,几块碎砖渣子崩到她脸上,割出一道细口子。
“低头!”陆铮低吼一声,腾出一只手,猛地按住姜晓荷的后脑勺,带着她往旁边的一条窄缝里钻。
这是条死胡同,尽头是一堵两米高的破墙,墙头上插满了防贼用的碎玻璃碴子,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翻过去。”
陆铮把肩上的陆枫往地上一放,托着姜晓荷的腰就把她往墙上送,动作粗鲁又急切。
姜晓荷也不含糊,手脚并用爬上墙头。
掌心被玻璃碴子扎破了,钻心的疼,她连眉毛都没皱一下,骑在墙头,回身去拉陆枫。
陆铮在下面托,姜晓荷在上面拽。
这昔日意气风发的陆家大少爷,如今轻得像把干枯的柴火棍。
三人刚翻过墙落地,墙那边就传来了杂乱的胶底鞋声和叫骂声。
“妈的,人呢?”
“分头找!那小子背着个死人,跑不远!”
手电筒的光柱在墙头乱晃,像几把乱舞的光剑。
姜晓荷心脏狂跳,背靠着墙壁大口喘气。
这里是个大杂院的后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酸菜缸发酵的酸味儿,还有浓重的煤烟气。
院子里堆满了杂物,墙角码着一座像小山似的冬储大白菜,盖着破草帘子。
“不能跑了。”
陆铮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绝路上的血腥气。
“前面是护城河,那边没遮没挡,出去了就是给人当活靶子打。”
姜晓荷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怀里的大哥。
陆枫的情况糟透了,刚才那一通颠簸,他嘴角的血沫子又涌了出来,脸色灰败得像灶坑里的死灰。
再跑下去,人就算没被枪打死,也得活活颠死。
“躲。”姜晓荷当机立断。
她指了指院角那个用油毡布搭起来的简易煤棚。
“躲那儿去!”
那个煤棚也就半人高,里面堆着蜂窝煤,黑漆漆的像个兽口。
陆铮没犹豫,拖着大哥就钻了进去。
姜晓荷紧随其后,临进去前,她眼珠子一转,顺手抄起旁边窗台上的一只破搪瓷脸盆。
照着院子当间的过道,“咣当”一声狠狠扔了过去。
铁盆砸在青石板上,在寂静的夜里动静大得吓人。
扔完,她猫着腰,像只耗子一样钻进了煤棚,随手扯过几块沾满煤灰的破麻袋片,盖在三人身上。
煤棚里狭窄逼仄,全是呛人的煤灰味。三人挤在一起,心跳声都撞在一起。
“哪个杀千刀的!大半夜的作死呢!”
正房里传来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骂声。
紧接着,灯拉亮了,橘黄色的光透了出来。
这一声骂,简直就是救命的天籁。
墙外头的追兵显然也听见了,脚步声一顿。
“进去搜!”墙头上传来那刀疤脸的声音,阴狠毒辣。
“吱呀——”正房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棉袄、披着军大衣的老太太举着大手电筒走了出来。
这是个典型的京城大妈,脸上写满了不好惹。
她手电筒往地上一照,看见那个还在地上转圈的搪瓷盆,火气更大了。
“嘿!哪来的野猫野狗?敢砸我们家盆?这可是红双喜的!”
这时候,两个黑衣人刚好翻墙跳进来,落地声沉闷。
老太太手电筒直接照在两人脸上,强光刺得那俩人直眯眼。
“好哇!贼都偷到这皇城根底下来了!”
老太太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跟唱京韵大鼓似的。
“来人啊!抓贼啊!有人入室抢劫啦——!”
这年头,邻里关系那是铁打的,尤其是这种老式大杂院,一家有事百家帮。
这一嗓子吼出去,比防空警报还管用。
原本黑灯瞎火的大杂院,瞬间像炸了窝的马蜂。
“谁?谁敢偷东西?”
“抄家伙!别让他们跑了!”
“敢欺负孙大妈?找死呢!”
东厢房、西厢房的灯全亮了。
七八个穿着秋衣秋裤的大老爷们,提着火钩子、擀面杖、甚至还有拿着菜刀的,呼啦啦全冲了出来。
那两个黑衣人哪见过这场面。
他们手里是有枪,可这是京城!
要是敢在这大杂院里开枪杀老百姓,明天就能惊动卫戍区,到时候别说老鬼,就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他们。
“误会!大妈,我们是找人的……”其中一个黑衣人想解释。
“找人?找谁?找阎王爷去吧你!”
孙大妈根本不听,举起手里的扫帚疙瘩就往那人头上招呼。
“看这贼眉鼠眼的样,就不像好人!给我打!”
“打!送派出所!这就是阶级敌人!”
一群人围上去就是一顿乱捶。
那两个黑衣人身手是不错,可架不住这地方狭窄,人又多。
还不敢真动手伤人,一时间被揍得抱头鼠窜,狼狈地翻墙跑了。
“孙子!有种别跑!”
“再敢来,腿给你打折!”
大杂院里乱哄哄闹了好一阵,直到孙大妈骂骂咧咧地像个得胜的将军一样回了屋。
灯光一盏盏熄灭,院子才重新归于死寂。
煤棚里。
姜晓荷一直死死捂着陆铮的嘴。她能感觉到,陆铮全身都在发抖。
那不是吓的。是恨。
借着煤棚缝隙透进来的光,陆铮认出了刚才翻墙进来的其中一人。
那是跟了他三年的警卫员,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以前一口一个“连长”叫得比谁都亲。
刚才,那把枪,是对着他脑袋的。
师父要杀他,兄弟要杀他。
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打汉子,在这个充满煤灰味的逼仄角落里。
心里那根撑了多年的柱子,塌了。
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姜晓荷才慢慢松开手。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见陆铮脸上有一道湿痕,把脸上的锅底灰冲出了一道白印子。
“陆铮。”
姜晓荷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伸出手,在那只粗糙颤抖的大手里塞了一块冰凉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半块饼干。
“吃一口。咱们还得扛着大哥走。”
姜晓荷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只要咱们活着,这笔账,早晚能算清楚。”
陆铮看着手里的饼干,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没吃,而是反手握住姜晓荷的手,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晓荷。”
他的声音哑得像是吞了把沙砾。
“我……”
那个他敬仰如父的师父,那个承载着他少年回忆的小院,全都没了。
“我懂。”姜晓荷凑过去,用自己那沾满煤灰的额头,狠狠抵住他的额头。
“咱们在红星公社的土坯房还在,那一千件蝙蝠衫还在。”
“你有我,有大哥……”
她的体温顺着额头传过去,烫得陆铮心头发颤。
陆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的那种迷茫和破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狼一样的狠戾。
“走。”
他把压缩饼干塞进嘴里,甚至没嚼碎就硬生生吞了下去。
“城东有个废弃的防空洞,那里有路能通到郊区。”
“大哥身上的证据,我知道怎么用了。”
陆铮重新背起陆枫。
这一次,他的背挺得笔直,就像一把刚出炉、淬了火的刀。
两人像两道影子,悄无声息地钻出了大杂院。
此时,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
这一夜的京城,注定不太平。
而那些坐在高位上以为胜券在握的人还不知道,他们亲手放走的,不是两只丧家之犬,而是两头要吃人的恶狼。
……
天蒙蒙亮的时候,晨雾弥漫。
一辆满载着大白菜的拖拉机,“突突突”地驶出了朝阳门,混在早起进城的菜车队伍里。
姜晓荷裹着一件满是补丁的破棉袄,头上围着一块脏兮兮的绿头巾,手里甩着鞭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装得像个地道的村姑。
车斗里的大白菜堆得高高的,谁也没注意,那菜堆深处,留着几个隐蔽的通气孔。
车子一路颠簸,终于在通州的一片小树林边停了下来。
“出来吧,没人了。”
姜晓荷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脚,敲了敲车斗。
菜堆动了动,陆铮推开几颗大白菜,露出了头。
他先是警惕地像雷达一样扫视了一圈,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把陆枫抱了出来。
“这里离咱们上次藏钱的地方不远。”
姜晓荷哈着白气,“咱们得换辆车,这拖拉机太显眼了。”
陆铮点点头,刚要把大哥放在铺好的干草上。
“小……三子……”
一直昏迷的陆枫,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像是拉风箱似的浑浊声响。
陆铮浑身一震,膝盖一软跪在地上,耳朵几乎贴到大哥嘴边:
“大哥!我在!你说!”
陆枫费力地睁开眼,那是回光返照。他的手颤颤巍巍地举起来,指着自己的左边胸口。
“皮……皮下面……”
陆枫喘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血。
“不是……不是胶卷……”
姜晓荷心里一惊。
她一直以为那硬块是微型胶卷或者芯片之类的东西。
“那是一把……瑞士……银行的……钥匙……”
陆枫的眼睛突然瞪大,死死盯着陆铮,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愤恨。
“那是……赵家……洗钱的……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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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出来……去……去把这天……捅个窟窿!”
陆铮和姜晓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涛骇浪。
钥匙!
那意味着,证据本身并不在大哥身上,而是在一个只有这把钥匙能打开的地方!
这比任何胶卷都更安全,但也更致命。
“还有……”
陆枫的手死死抓着陆铮的衣领,指甲都要崩断了,拼尽全身最后一点油,“小心……苏蔓晴……”
“她……她怀了……赵家的……种……”
说完这句话,陆枫的手猛地垂了下去,砸在冰冷的冻土上。
喉咙里那口吊着的气,散了。
“大哥!!!”
陆铮撕心裂肺的吼声,惊飞了树林里的寒鸦,在空旷的野地里久久回荡。
姜晓荷呆立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苏蔓晴。竟然早就跟赵家暗通款曲,甚至怀了仇人的孩子?
那她之前对陆铮的那些深情款款,那些非君不嫁的姿态……全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骗局!
这是一张比老鬼更深、更毒的网。
姜晓荷看着痛不欲生的陆铮,她知道,这场复仇,才刚刚拉开序幕。
“陆铮。”姜晓荷走过去,蹲下身,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哭出来吧。哭完了,咱们还得杀回去。”
陆铮埋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一头受伤的孤狼。
许久,他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泪水,只有一片让人心悸的死寂和决绝。
他慢慢站起身,将大哥渐渐冰凉的尸体抱起来,走向树林深处准备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