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此时已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双目紧闭,胸膛剧烈起伏,那是疼过劲儿之后的虚脱。
姜晓荷颤抖着手,掏出手绢,一点一点擦去他脸上的冷汗,动作轻得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陆铮?陆铮?”她轻声唤着,生怕他疼晕过去。
陆铮缓缓睁开眼。
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疲惫和脆弱。
但他看着姜晓荷,嘴角却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事……”
声音沙哑破碎,像是含着一把沙。
“我没事……别哭。”
姜晓荷再也忍不住,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压抑地哭出了声。
这个傻子。
这个为了不让她担心,连骨头断了都不肯喊一声疼的傻子。
叶老头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吧嗒吧嗒抽了一口旱烟,眼神里倒是多了几分复杂。
“行了,别哭了。再哭把我的药都哭化了。”
叶老头没好气地敲了敲烟袋锅子。
“这小子命硬,腿算是保住了。”
“但这三个月,不能下地,不能用力。”
“要是再长歪了,天王老子也救不了。”
姜晓荷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睛,凶巴巴地瞪着叶老头:
“要是长不好,我就拆了你这破店!”
叶老头一愣,随即气乐了:
“嘿,你这丫头,过河拆桥是吧?”
“那药膏呢?剩下的都给我留下!这可是诊金!”
姜晓荷吸了吸鼻子,从怀里掏出那个精致的酒壶,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都在这儿了!足够你喝半个月的!”
“还有!”姜晓荷恶狠狠地补充道。
“这几天我们要住在你这儿养伤。”
“钱,外汇券,还是金条,随你开价!只要能让他好起来!”
叶老头拿起酒壶,像宝贝一样揣进怀里,斜着眼看了看那对抱在一起的小夫妻,突然冷笑了一声。
“住我这儿?你当我这儿是善堂呢?”
叶老头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那表情变得有些玩味。
“丫头,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们那一身港商行头是假的,但这小子身上的枪伤可是真的。”
“你以为,这广州城里,只有我在盯着你们这块肥肉?”
姜晓荷心里一惊,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把陆铮护在身后:“什么意思?”
叶老头指了指门外漆黑的夜色,压低了声音,语气森然:
“就在刚才,金大牙带着七八个生面孔,手里拿着家伙,已经在巷子口晃悠半天了。”
“他是做向导的,最知道哪条路是死路。”
“看来,这小子今晚这腿,怕是白接了。
陆铮的脸惨白得像张纸,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还没干透。
但他那双眼,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痛楚与虚弱,取而代之的是狼一样的凶狠。
他猛地撑起上半身,浑身肌肉紧绷,伸手就要去够床边的衣裳——
那底下压着他最后的底牌,一把从京城带出来的54式。
“别动!”
一只白净的手,死死按住了他的胸口。
姜晓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没有半点慌张,只有一股让人心惊的冷静。
“陆铮,你给我听好了。”
她的声音不高,听着也不响,却字字都砸在人心坎上。
“这条腿,花了姑奶奶一瓶救命的药膏,搭上了咱们全部的身家性命才接上的。”
“你要是敢为了几个小毛贼再把它弄断,我姜晓荷现在就跟你散伙,带着金条改嫁!”
陆铮动作一僵,眼底的猩红因为这句狠话,硬生生散去了一些。
他看着自己的媳妇。
此刻的姜晓荷,不再是那个窝在他怀里撒娇的小女人。
她像是一把刚开了刃的刀,锋利,泛着寒光。
“躺好。”
姜晓荷把他按回枕头上,动作不容拒绝。她帮他掖好被角,指尖轻轻划过他紧皱的眉心,语气软了下来。
“这一路都是你护着我。今晚,换我护你。”
说完,她转身。
原本温软的神情,在转身的刹那消失殆尽。
她走到那堆杂乱的衣物前,借着身体遮挡,手掌一翻。
一把沉甸甸的烤蓝钢手枪出现在掌心。
那是老鬼保镖的配枪,弹夹里压满了五发子弹。
另一只手里,多了一把从空间厨房顺出来的剔骨刀,刀刃在昏黄的灯泡底下,照出一抹森冷的白光。
叶老头坐在太师椅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绿豆眼眯成一条缝,像是在看戏。
“丫头,外头可是七八条壮汉。你就拿这点东西?不怕被人生吞活剥了?”
姜晓荷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瞄了一眼。
外面的巷子里影影绰绰,脚步声乱糟糟的,铁棍划过青砖墙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
“金大牙既然是求财,那就好办。”
姜晓荷回头,冲着叶老头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叶大夫,借您的宝地一用。打坏了东西,我十倍赔您。”
话音未落,院门被人重重地踹响了。
“嘭!嘭!嘭!”
那扇朽烂的木门摇摇欲坠,伴随着金大牙那一嘴广普的嚣张叫骂:
“里面的!开门!查户口啦!”
“我知道你们在里面!别躲了!”
“咱们是先礼后兵,识相的就把钱拿出来,哥哥我还能给你们留条底裤回香港!”
“要是让兄弟们冲进去,那女的……嘿嘿,正好给兄弟们开开洋荤!”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床上的陆铮双目赤红,手指死死扣住床单,指关节泛白。
“咣当!”
一声巨响,门栓终于断了。
七八个穿着花衬衫、喇叭裤,手里提着钢管和西瓜刀的混混,如狼似虎地冲进了小院。
金大牙走在最前面,那一脸横肉随着脚步乱颤。
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正屋门口的姜晓荷。
雨后的月光惨白,洒在姜晓荷身上。
她没穿那件显眼的港风风衣,而是换了一身利索的黑色粗布衣裳,长发随意挽在脑后。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槛内,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
“呦,这不是阔太吗?”
金大牙见只有她一人,胆子更肥了,把手里的钢管往掌心一拍,狞笑着走上前。
“怎么?那瘸子老板不行了?要不跟哥哥走?哥哥带你去见识见识广州的夜生活?”
周围的混混发出一阵哄笑,那眼神像是带钩子一样,在姜晓荷身上来回刮。
姜晓荷没说话。
她只是慢慢地抬起右手,伸进怀里,动作像是要掏钱。
金大牙眼睛一亮,贪婪地伸长了脖子:“这就对了嘛!破财免灾,只要钱到位……”
“砰!”
一声沉闷却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狭窄潮湿的小院里炸开。
金大牙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他只觉得耳边一阵火辣辣的剧痛,紧接着一股热乎乎的液体流了下来。
他下意识伸手一摸。
半只耳朵,没了。
“啊——!!!”
迟来的剧痛让他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捂着满是鲜血的脑袋,一屁股跌坐在泥水里。
所有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七八个混混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惊恐地看着门口那个女人。
姜晓荷的手里,握着那把还在冒烟的“黑星”。
枪口稳稳地指着在地上打滚的金大牙。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恐惧,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漠然。
“不想死的,就滚。”
她轻轻吐出几个字,标准的京片子,在这一刻比任何粤语脏话都要有威慑力。
“枪……她有枪!”
有人尖叫了一声。
在80年代初,虽然治安乱,但手里有这种军用真家伙,还能面不改色开枪崩人的,那绝对不是一般的“大圈仔”。
这是真正见过血的狠角色!
“我不说第二遍。”
姜晓荷上前一步,枪口微微下移,对准了金大牙的大腿根。
“刚才那一枪是打偏了。下一枪,我可不敢保证会不会让你断子绝孙。”
金大牙吓得魂飞魄散,裤裆瞬间湿了一片,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别!别开枪!姑奶奶饶命!饶命啊!”
他顾不上耳朵疼,跪在地上疯狂磕头,泥水溅得满脸都是。
“我有眼不识泰山!我扑街!我该死!”
姜晓荷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剩下的混混。
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流氓,被她目光扫过,一个个吓得往后退,手里的钢管都快拿不住了。
“谁带他来的?”姜晓荷问。
没人敢说话。
“很好。”姜晓荷从兜里掏出一叠外汇券,那是之前在火车上展示过的、印着长城的百元大钞。
她随手一扬。
花花绿绿的票子像雪花一样飘落在污浊的泥水里。
在外面的黑市上,这一张票子,能换一百三四十块人民币,还得抢着要!
“把这只死猪拖出去,扔远点,别脏了叶大夫的地。”
“这钱,就是劳务费。”
“要是让我再看见他在这一片晃悠……”
她咔哒一声,拉动了枪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