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叶老头在西关那像迷宫一样的麻石巷子里穿行了十几分钟。
周围越来越静,连远处江上的汽笛声都听不见了。
空气潮湿黏腻,墙角爬满了暗绿色的青苔,透着一股子阴冷。
“到了。”叶老头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停下。
这门看着有些年头了,门环上的铜锈结了厚厚一层。
叶老头也没掏钥匙,极其熟练地在门板特定位置,这敲三下,那扣两下。
“咔哒”一声轻响,那是里面门栓跳动的声音,紧接着门扇便自动弹开了一条缝。
姜晓荷心里暗暗称奇,这老头果然有点门道,这防盗的土法子玩得比锁头还溜。
院子不大,却晒满了各种草药,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药香味扑面而来,硬是盖住了巷子里的霉味。
正屋里吊着个昏黄的老式灯泡,把屋里的陈设照得影影绰绰。
正当中的墙上,没挂领袖像,反倒挂着一副泛黄的人体经络图。
旁边桌案上摆着一排排森冷的银刀、骨凿、小锤,看着不像是救人的地儿,倒像是以前那没本钱买卖的刑堂。
“坐。”叶老头指了指那张只铺了一层草席的硬木床。
陆铮也没矫情,走过去坐下,顺手就要挽起裤腿。
“慢着。”
叶老头把那个装着川贝枇杷膏的酒壶往桌上一搁,老眼一眯,精光四射地盯着姜晓荷。
“丫头,去烧水。后院有井,炉子在廊下,这儿用不着你。”
姜晓荷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要支开她。
也是,这种江湖郎中都有自己的独门绝活,那是吃饭的家伙,不轻易让人看,叫传子不传女,传徒不传婿。
“老细……”
姜晓荷有些担忧地看向陆铮,叫出撇脚的港普称呼。
陆铮冲她安抚地笑了笑,那张贴着假胡子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刚毅:
“去吧,叶大夫也是为了我好。”
姜晓荷抿了抿嘴,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为了治腿,她只能忍。
她一步三回头地去了后院,但耳朵却竖得尖尖的,随时留意着屋里的动静。
屋里,气氛瞬间冷了几分。
叶老头见姜晓荷走了,那副高人的架子也就卸了一半。
他先是迫不及待地又抿了一口那酒壶里的药膏,一脸陶醉地叹了口气,这才慢悠悠地走到陆铮面前,斜着眼打量他。
“把那劳什子假胡子摘了吧,看着碍眼。”叶老头冷哼一声。
“别以为我老眼昏花,你们这身行头骗骗金大牙那个二愣子还行,骗我?”
“你走路那股子劲儿,虽然瘸了,但那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生意人。”
陆铮动作一顿,随即坦然地撕下假胡子,露出了本来面目。
“叶大夫好眼力。”
“少拍马屁。”叶老头蹲下身,那只像枯树皮一样的手,在陆铮那条变形的左腿上摸索着。
他的手劲极大,每按一下,都像是按在痛穴上。
陆铮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但身子却纹丝不动,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叶老头的手指在几个关键节点上停顿。
“粉碎性骨折,当初没接好,骨头茬子长歪了,压迫了经络。”
“而且,这骨头缝里,有湿毒。”
叶老头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不是一般的伤,也不是一般的地儿能受的伤。”
“年轻人,你这腿,是在水牢那种阴私地方泡过吧?”
陆铮瞳孔猛地一缩,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声音低沉:
“叶大夫只管治病,别的,不需要知道。”
“哼,我才懒得管你们那些破事,知道多了死得快。”
叶老头站起身,从那一排工具里挑了一把明晃晃的小锤子,还有一把像凿子一样的东西。
他在手里掂了掂,铁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听得人牙酸。
“要治你这腿,只有一个办法。”
“怎么治?”
“打断。”叶老头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不带一丝感情。
“把长歪的骨头重新打断,刮去长出来的骨刺,把腐肉剔干净,然后再重新接上。”
“咣当!”
屋外的姜晓荷手里的水瓢掉进了水缸里。
打断?
重新打断?
那得是多大的罪!常人断个指头都疼得打滚,这可是小腿骨!
陆铮只是沉默了一秒,便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好。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叶老头把工具往酒精灯上一烤,滋滋作响。
“不过我这儿没麻药。那玩意儿管控严,不好搞。”
“而且用了麻药,你会感觉不到神经的反应,接骨的时候容易出差错。”
“也就是生受。”叶老头看着陆铮,眼里带着几分挑衅。
“受得了吗?受不了就趁早滚蛋,别死在我这儿晦气。”
陆铮看了一眼那烧得通红的工具,伸手解开了衬衫的风纪扣,露出了性感的锁骨和坚实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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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随手抓起旁边的一块脏兮兮的毛巾,看都没看直接咬在嘴里。
然后,冲着叶老头点了点头,眼神坚毅如铁,仿佛那条腿不是他的一样。
来吧。
叶老头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这年头,有这股子狠劲儿的年轻人,不多了。
“丫头!死哪去了?拿绳子来!”
叶老头冲着后院喊了一嗓子。
姜晓荷几乎是冲进来的。
她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刚才掉进水缸又捞起来的水瓢,指关节都攥得发白。
“不用绳子。”
陆铮吐出口中的毛巾,看着姜晓荷惊慌失措的眼睛,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把你吓着了?”
“陆铮……”姜晓荷的声音都在发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一定要这样吗?咱们去香港,去国外,肯定有别的办法……”
“这是最好的办法。”
陆铮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脸,却发现自己满手冷汗,又缩了回来。
“长痛不如短痛。要是拖着这条废腿,往后我怎么护着你?”
姜晓荷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知道这个男人有多固执,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我不走。”
姜晓荷把水瓢一扔,大步走到床边,一把抓住了陆铮的手,死死地扣进他的指缝里。
“我就在这儿看着。你要是疼,就捏我!”
叶老头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演苦情戏了,看得老头子我牙疼。”
“丫头,按住他的腿,别让他乱动。这一下要是偏了,神仙也难救。”
姜晓荷深吸一口气,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她借着衣袖遮挡,从空间里偷偷渡出一丝灵泉水,抹在掌心里,然后双手紧紧按住了陆铮的大腿根部。
“开始吧。”姜晓荷咬着牙,声音里带着哭腔。
叶老头不再废话。他举起那把小锤子,对准了陆铮小腿上那个畸形的凸起。
昏黄的灯光下,铁锤折射出一道寒光。
“忍着点!”
话音未落,锤子重重落下。
“咔嚓!”
那是骨头硬生生断裂的脆响。
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这声音大得惊人,像是一道雷,直接劈在了姜晓荷的心尖上,疼得她心脏骤停。
陆铮猛地仰起头,脖颈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到了极致。
他的牙关紧咬,发出一声极其压抑、像是困兽濒死般的低吼。
“唔——!”
那一瞬间,大量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衬衫,顺着他的脸颊狂流而下,连身下的草席都洇湿了一大片。
但他没有动。
哪怕身体疼得在剧烈颤抖,他那条腿,依然死死地钉在床上,纹丝不动。
姜晓荷感觉自己的手都要被他捏碎了。
陆铮的手劲大得惊人,但他似乎在极度的痛苦中依然保留着一丝清明,虽然抓着姜晓荷的手。
却并没有用尽全力去捏她的骨头,另一只手死死地扣着床沿的木板。
“咔嚓!”
床沿那块厚实的硬木板,竟然被他硬生生地掰断了一角!
姜晓荷看着他惨白的脸,心疼得像是被刀绞一样。她不想让他这么疼,她想替他受!
她疯狂地调动着空间里的灵泉气息,顺着两人紧握的手,源源不断地输送进他的体内。
叶老头动作极快,那是几十年练出来的手艺。
断骨,刮刺,复位。
他的手稳得可怕,刀子在血肉中翻飞,鲜血瞬间染红了草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每一秒,对姜晓荷来说都是一个世纪。
终于,随着最后一声骨骼摩擦的闷响,叶老头长出了一口气,把手里的工具往盘子里一扔。
“当啷!”
“好了。”
叶老头满头也是汗,他顾不上擦,立刻抓起早就准备好的黑乎乎的药膏。
厚厚地糊在陆铮血肉模糊的伤口上,然后用两块夹板熟练地固定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