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雾气,像一头贪婪的兽,瞬间吞噬了整个龙津阁的一楼。
“咳咳咳——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瞎了!”
“水!哪里有水!”
“啊——救命啊!”
原本杀气腾腾的几十号打手,此刻像是被扔进了滚烫油锅里的泥鳅。
他们扔掉了手里的砍刀、铁棍,双手死死捂着脸,在地上疯狂地打滚、撞墙。
那种特级魔鬼辣的粉尘,钻进鼻孔、眼睛、喉咙,带来的不仅仅是疼痛,更是让人窒息的绝望。
姜晓荷站在红雾的边缘。她手里握着那把寒光凛凛的剔骨刀,另一只手,还维持着刚才抛洒粉末的姿势。
她没动。
陆铮也没动。
轮椅上的男人,手里握着那根还在滴血的实木拐杖。
他的目光越过满地哀嚎的废物,死死锁定了二楼楼梯口的那两个身影。
鬼婆和黄德发。
这两人站得高,吸入的粉尘相对较少。但此刻,他们脸上的表情,比那些在地狱里打滚的人还要精彩。
惊恐、错愕、不可置信。
“你……你们……”鬼婆手里的檀香扇子早就掉在了地上。
她那张惨白的脸皮在剧烈地抽搐,指着姜晓荷的手指头都在哆嗦。
“妖法!这是妖法!”
姜晓荷冷笑一声。
她抬脚,高跟鞋踩在一个试图爬过来抓她脚踝的打手手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惨叫声中。
“妖法?”姜晓荷挑了挑眉,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让人胆寒的狠戾,“老太婆,这叫科学。”
她转过头,看向身后的陆铮。
“老公。”
“二楼那个老虔婆,我看她很不顺眼。”
“刚才她说,要把我扒光了扔街上去?”
陆铮的眸色,在一瞬间暗得像这城寨里散不去的黑夜。
他没有说话。
只是手腕一抖。
“嗖——”
那根沉重的实木拐杖,竟然被他当成了标枪,带着破空的呼啸声,直奔二楼而去!
“啊!”
鬼婆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那根拐杖擦着她的头皮飞过,狠狠地插进了她身后的木板墙上。
“砰”的一声巨响!
入木三分!
几缕花白的头发,随着木屑飘落下来。
鬼婆两眼一翻,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楼梯上。
一股骚臭味,顺着她的旗袍下摆蔓延开来。
尿了。
那个不可一世、掌控着城寨半壁江山的鬼婆,竟然被这一拐杖,吓尿了。
“不想死,就闭嘴。”
陆铮的声音不大,很平,很淡。
却像是一把冰刀子,插进了在场每一个还能喘气的人的心窝里。
整个龙津阁,除了那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再也没有人敢说半个字。
姜晓荷踩着满地的狼藉,一步一步,走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陆铮没有轮椅,但他站了起来。
那条据说“断了”的腿,虽然有些跛,但每一步都走得稳如泰山。
他就这么跟在姜晓荷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像一尊守护神。
又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撕碎猎物的凶兽。
姜晓荷走到鬼婆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此时像一滩烂肉一样的女人。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姜晓荷这一巴掌用足了力气,打得手掌发麻。鬼婆那张涂着厚粉的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嘴角沁出了血丝。
“这一巴掌,是教你做人。”
“啪!”
反手又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替我老公打的。”姜晓荷甩了甩手,语气嫌弃,“刚才你那双狗眼,往哪儿看呢?”
鬼婆被打蒙了。
她捂着脸,甚至忘了反抗,只是呆滞地看着眼前这个比恶鬼还凶的年轻女人。
姜晓荷不再看她。
她抬起头,看向一直躲在屏风后面,此刻正瑟瑟发抖的一道身影。
“赵老板。”
“戏看够了吗?”
姜晓荷从包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打人时沾在手上的粉,“要是没看够,我不介意再给你加一场。”
屏风后面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五秒钟。
那扇雕花的红木屏风,才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独眼赵走了出来。
但他此时的样子,早已没了白天在交易所时的嚣张。
那身笔挺的中山装扣子扣错了位,额头上全是冷汗,那只独眼里,写满了恐惧。
他是真的怕了。
这两个人,根本不是什么待宰的肥羊。
这他妈是两条过江猛龙!是披着人皮的煞星!
几十号带着家伙的打手啊!
就在那么一眨眼的功夫,全废了!
这哪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陆……陆太……”独眼赵的声音在发抖,他干笑两声,比哭还难看。
“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
姜晓荷笑了。
她走到那张紫檀木的大圆桌旁,拉开一把椅子,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然后把那个装着勃朗宁的手包,重重地往桌上一拍。
“赵老板的待客之道,确实挺特别。”
“先是关门放狗。”
“现在又说是误会。”
姜晓荷翘起二郎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怎么?赵老板是觉得我们夫妻俩,好欺负?”
“不不不!绝对没有!”
独眼赵连连摆手,那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是我有眼无珠!是我被猪油蒙了心!”
他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瞥向站在姜晓荷身后的陆铮。
那个男人正低头把玩着一个不知从哪捡来的打火机。
火苗一跳一跳的,映照着他那张冷硬的侧脸。
独眼赵咽了口唾沫。
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狠的,没见过这么邪门的。
“既然是误会。”
姜晓荷身子前倾,那双漂亮的眼睛死死盯着独眼赵。
“那咱们这笔生意,还能谈吗?”
“能!能谈!肯定能谈!”独眼赵点头如捣蒜。
“那好。”
姜晓荷伸出一只手,“我要的东西呢?”
独眼赵愣了一下。
但他反应极快。
立刻转身,手忙脚乱地从旁边的保险柜里,捧出一个黑色的账本,还有一个沉甸甸的铁皮盒子。
“这……这是我这些年在城寨走账的底单。”
“还有这个……”他打开铁皮盒子,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张地图。
“这是去往公海的走私船路线图,还有……码头仓库的钥匙。”
姜晓荷并没有伸手去接。
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
然后,说出了一句让独眼赵心跳骤停的话。
“这些不够。”
“这……”独眼赵的脸瞬间白了,“陆太,这真的是我的全部家底了……”
“我要你手里,赵家所有的把柄。”
姜晓荷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你是赵老鬼的人。但他死了,你也活不长。”
“赵家那帮人是什么德行,你应该比我清楚。”
“把你这些年替赵家洗钱的所有记录,包括他们在这个城寨里干的所有脏事的证据。”
“全部给我。”
独眼赵的瞳孔剧烈收缩。
给,是死。
不给,也是死。
“你可以不给。”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陆铮突然开了口。
他走上前,一只手按在独眼赵的肩膀上。
看似轻轻一搭。
独眼赵却感觉像是被一座大山压住了,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那我就只能把你这只剩下的眼睛,也挖出来。”
陆铮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然后把你剁碎了,扔进九龙城寨的下水道里喂老鼠。”
“我想,赵家应该会很感谢我们,帮他们清理了门户。”
独眼赵彻底崩溃了。
心理防线在这一刻,碎成了渣。
“给!我给!”
他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别杀我!我都给!就在这墙后面的夹层里!”
十分钟后。
姜晓荷拎着那个装满了绝密资料和印章的皮箱,心满意足地站起身。
陆铮从地上捡起那根拐杖,慢条斯理地擦了擦上面的灰尘。
“赵老板。”
临走前,姜晓荷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独眼赵,“明天早上九点,我在交易所等你。”
“那几千万美金的生意,咱们还得继续做。”
“毕竟。”
“我是个守信用的生意人。”
说完,她挽住陆铮的手臂。
两人像是刚参加完一场普通的晚宴一样,踩着满地的狼藉,走出了龙津阁的大门。
一直走出那条阴暗的巷道。
重新看到维多利亚港璀璨的灯光。
一直紧绷着背脊的姜晓荷,身子突然晃了晃。
陆铮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她的腰。
“怎么了?”他的声音里全是紧张,“哪里受伤了?”
姜晓荷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那股一直强撑着的狠劲儿,瞬间散了个干净。
“陆铮……”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丝哭腔。
“嗯?我在。”
陆铮把她抱得更紧了些,恨不得把她揉进骨血里。
“我的脚……”姜晓荷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地抬起一只脚,“刚才踩那个王八蛋的时候太用力,崴到了。”
“好疼啊。”
陆铮愣了一下。
刚才杀伐果断、拿枪指着大佬脑袋的女罗刹。
现在却因为崴了脚,在他怀里撒娇喊疼。
他的心,在这一刻,软得一塌糊涂。
陆铮没说话。
他直接把手里的拐杖扔在路边。
然后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腿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
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扔了拐杖干嘛?”姜晓荷惊呼一声,赶紧搂住他的脖子,“那可是紫檀木的,很贵的!”
“不重要。”
陆铮抱着她,大步走向停在路口的出租车。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以后这种脏活累活,让我来。”
他低下头,在她的唇角亲了一下。
“你的脚是用来穿漂亮鞋子,走在红毯上的。”
“不是用来踩垃圾的。”
姜晓荷的脸红了红。
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天空中那轮并不明亮的月亮。
嘴角,却慢慢勾起了一个大大的弧度。
这一仗,打赢了。
而且,赢得漂亮。
有了手里这些东西。
回国之后。
京城的天,该变一变了。
只不过……
姜晓荷摸了摸口袋里那个从独眼赵手里硬抠出来的铁皮盒子。
除了那些账本。
里面还有一张奇怪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背影,站在一艘巨大的货轮前。
那个背影。
怎么看起来……那么像陆铮那个据说已经死了五年的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