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视线越过人群，看向码头尽头。
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车窗紧闭，像口黑色的棺材。
那个送面的老鬼，就在那。
“师父。”
陆铮对着那个方向，突然喊了一声。
这两个字一出，在场的记者都懵了，这也没人啊，喊谁呢？
但陆铮知道，那个人听得见，也看得见。
“既然来了，就别藏着掖着。这笔买卖，您不打算参一股吗？”
陆铮笑着，握着手杖的手青筋根根暴起，像是要把那木头捏成粉末。
远处那辆黑色轿车，后座车窗缓缓降下了一条缝。
一只枯瘦如柴的手伸了出来，比了个大拇指，然后当着陆铮的面，缓缓倒转，朝下。
挑衅。
**裸的蔑视。
就在这时，那个姓陈的经纪满头大汗地挤过人群，手里挥舞着一张纸条，嗓子都喊劈叉了：
“陆生！陆太！刚才……刚才有人打电话到交易所，说……说如果不停止拍卖，他们就引爆……”
陈经纪的话还没说完，远处的海面上，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一艘停泊在港口中央的万吨货轮，瞬间炸开了一团巨大的火球。
热浪裹挟着海水，即使隔着几公里，也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码头上的玻璃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人群尖叫着抱头鼠窜，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码头瞬间乱作一团。
姜晓荷被这气浪冲得身子一晃，差点摔倒。
一只大铁钳般的手臂，稳稳地搂住了她的腰。
陆铮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依然稳稳地拿着那个铁皮盒子和打火机。
他看着远处那冲天的火光，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变得更加狰狞。
“真是个疯子……”姜晓荷咬着牙，脸色惨白。
那艘船，船身上印着赵家的徽记！
老鬼为了阻止他们，竟然直接炸了自家的船！这是在告诉他们——
在这个香港，规则是他定的，没有什么东西是他不敢毁的。
“怕了吗？”陆铮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窝。
姜晓荷双手抓着陆铮的衣领，指节泛白。她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燃烧着从未有过的疯狂火焰。
“怕个屁。”
她从陆铮怀里挣脱出来，一把抢过那个麦克风，对着混乱的人群，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都给我站住！”
“炸船是吧？听个响是吧？”
姜晓荷从包里掏出那把勃朗宁手枪，当着全港媒体的面，对着天空“砰”地就是一枪。
枪声清脆，硬是压过了人群的尖叫。
“既然赵家这么喜欢放烟花助兴，那我也加个码！”
她一把从陆铮手里夺过那个铁皮盒子，高高举起。
“不用拍卖了。”
“既然这香港的天这么黑，那咱们就点把火，把它烧个通透！”
姜晓荷看向陆铮。
两人视线交汇。
不需要语言，不需要商量。
陆铮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那是一种找到了同类的狂喜。
他松开了按着打火机的手。
“点火。”
他说。
姜晓荷毫不犹豫，将那个足以让整个香港商界地震的盒子，往面前的铁桶里一扔。
然后，她从兜里掏出一瓶从空间里拿出来的、度数最高的二锅头，狠狠地砸在铁桶边缘。
“啪！”瓶碎酒洒。
“轰！”
蓝色的火焰瞬间腾起两米高，吞噬了一切罪恶和秘密。
在这一刻。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威胁，所有的后路，都被这两个不要命的疯子，亲手烧了个干干净净。
远处的黑色轿车内。
那个戴着礼帽的老人，看着那一团烈火，原本敲击着膝盖的手指，停住了。
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凝重。
“不按套路出牌啊……”
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砂纸在摩擦。
“小铮，你这媳妇……比你那个死鬼爹，还要疯。”
火光映在姜晓荷的脸上，烫得吓人。
“走！”
陆铮宽大的手掌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码头上全是尖叫声，记者扔了相机乱窜，那几个赵家的死士被人群冲得东倒西歪，手里的枪还没拔出来就被踩在了脚底下。
姜晓荷没回头看那个铁桶，更没看远处海面上燃烧的巨轮。
她只盯着陆铮的侧脸，那上面溅了几点不知道是谁的血，眼神冷得像刀。
劳斯莱斯是没法坐了，那车目标太大。
两人扎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里。香港的夏天潮湿得让人窒息，四周全是那种廉价的潲水味和鱼腥味。
姜晓荷穿着高跟鞋，每跑一步脚踝都钻心地疼，但她一声没吭。
陆铮的腿在打颤。
他那一跤摔得太狠，刚接好的骨头哪禁得住这么造？
汗珠顺着他的鬓角往下砸，衬衫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脊背上。
“陆铮，进这里！”
姜晓荷瞧见一个挂着“安乐窝”招牌的小旅馆，招牌破破烂烂，在海风里晃悠。
她从包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港币扔给柜台上那个扣鼻屎的老头，一个字没说，直接要了二楼走廊尽头的钥匙。
门关上的那一刻，陆铮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
他靠着门板滑坐下去，手杖横在一边，“咣当”一声。
“晓荷……”
他嗓子哑得不像话，低着头，那双原本拿枪杀敌的手，此刻抖得抓不住衣角。
姜晓荷心疼得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顾不上自己被磨烂的脚后跟，蹲在地上，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
“别叫我。你刚才不是挺威风吗？火烧账本，叫板老鬼，陆连长，您这会儿抖什么？”
姜晓荷的话带刺，手却温柔得紧，一下下拍着他的背。
陆铮没说话，他把脸埋进姜晓荷的肩膀，呼吸粗重得像头受了重伤的野兽。
在这个没窗户、只有一盏昏黄小灯的窄屋里，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终于把所有的防备都卸了。
“他想让我变回那只没牙的狗。”
陆铮的声音很小，透着股子让人揪心的自嘲。
“他在教我规矩。炸了那艘船，是告诉我，他随时能弄死任何跟我有关系的人。晓荷，我护不住你……”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小屋里响起。
姜晓荷甩了甩发麻的手心，盯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咬着牙说道：
“陆铮，你给我听好了。我姜晓荷不是你笼子里的金丝雀。”
“我是你媳妇，是跟你领过证、拜过天地、睡过一个被窝的女人！”
她伸手捏住陆铮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
“老鬼想看你哭，想看你求饶，想看你为了保命像条丧家犬一样跑回红星公社。你答应吗？”
陆铮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头发乱了、大衣脏了、却美得像团火一样的女人。
“我不答应。”姜晓荷语气坚定。
“这世上谁都能看轻你，就我不行。”
“他不就是个活得久点的老帮菜吗？他能炸船，我就能端了他的老窝。”
“钱我有的是，命，我也就这一条，我就压在你身上了！”
陆铮看着她，眼里那股子死灰般的颜色慢慢退去，一股子燥热的、凶狠的火重新点燃了。
他猛地伸手，把姜晓荷拽进怀里，那力道像是要把她勒断。
“我这辈子……就欠你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