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懂就好。”姜晓荷趴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所以,你得给我活着。活得比谁都长久,把那个老东西熬死,咱们还得回红星公社盖大房子,给小石头买新衣裳呢。”
陆铮低头,重重地吻在那双还在发抖的唇上。这个吻不带半点**,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杀伐决断的狠劲。
两人在冰冷的地板上挤着,这种狭窄反而让他们觉得安全。
过了好一会儿,姜晓荷才想起什么,从背后的小包——其实是从空间里,摸出一个不锈钢酒壶。
“喝了。这是灵泉水加了咱们老家的散装白酒,壮胆,也养腿。”
陆铮接过酒壶,对这种凭空出现的物件连问都没问。
他仰脖灌了一大口,那股子从喉咙烧到胃里的热气,让他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咱们得走。”陆铮撑着地面站起来,眼神变了。
“这地儿不保险,陈经纪那边肯定被盯上了。老鬼在等我去找他,但我偏不去。”
“那咱们去哪?”
“去找独眼赵。”陆铮冷笑。
“赵家倒了,九龙城寨那帮吃死人饭的肯定在分肉。独眼赵想坐稳老大的位子,就得借我的名头。”
姜晓荷点了点头,起身帮他整理衣服。
就在这时,门缝底下突然塞进一张纸条。
那是张红色的、印着某种祭祀用具图案的纸。
上面只写了一个时间:子时
还有一个地点:义庄
姜晓荷只觉脊背一凉,这字迹她认得,跟昨晚那张纸条一模一样。
老鬼躲在暗处放冷箭,他们逃到哪,他就跟到哪。
“别怕。”陆铮捡起那张红纸,三两下撕成碎片。
他看向姜晓荷,添了从前没有的温柔,也添了让人心颤的决绝。
“既然他喜欢装神弄鬼,那今晚,咱们就去给他送终。”
陆铮拉开房门。
走廊的尽头,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那是九龙城寨的探子,还是老鬼的眼睛?
姜晓荷攥着手包里的枪,踩着坏掉的高跟鞋,一步步跟在他身后。
天还没黑,但香港的夜,已经提前降临了。
而在九龙城寨最深处的那个摆满灵位的屋子里,老鬼正慢条斯理地擦着一柄细长的柳叶刀。
他看着桌上那张陆铮父亲的旧照片,嘴角动了动,吐出一口浓浓的烟圈。
“小铮啊,师父最后再教你一招。”
“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不是钢做的,是人心里的那点……情份。”
香港的雨,说落就落。
“安乐窝”的小旅馆里,木头窗户被风吹得咔哒乱响。
屋顶的黄灯泡晃晃悠悠,把陆铮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扭曲又沉重。
姜晓荷坐在床沿,正低头用空间里的灵泉水浸湿毛巾。
她的手也在抖,可当毛巾贴上陆铮那道刚愈合又崩开的伤口时,她的手劲儿变得异常稳当。
“咝——”
陆铮抽了一口冷气。他没看腿,也没看姜晓荷,而是从那个被烟火熏黑的西装里掏出一个信封。
信封很厚,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晓荷,听我说。”陆铮嗓音沙哑,像是在碎石地上磨过。
“这里面是三万美金,还有独眼赵之前给的那叠大金牛。”
“回头天亮,你换上那套旧衣服,去中环码头找那个陈经纪。他拿了我的钱,会送你上船。”
姜晓荷没吭声,手下的动作停了。
陆铮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交待后事:
“上了岸,别回公社。直接去京城,找我二哥陆诚。他已经醒了,能护得住你。这些钱,够你开十个饭馆,买几套四合院都成。”
“说完了?”姜晓荷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可里头没泪,全是火。
“晓荷,他是冲我来的。子时的义庄,那是他的地盘。”
“我当年这一身本事都是他教的,我没把握能带你全神贯注地杀出来。”
陆铮伸手想摸摸她的脸,半道儿又缩了回去,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火药味。
“你跟着我,只会白搭一条命。”
“陆铮,你真行。”姜晓荷猛地站起来,由于力气太猛,身后那张单人床发出咯吱一声抗议。
她一把抓起那个信封,看都不看,当着陆铮的面,两手一用力——
“刺啦!”
绿色的美钞碎成了纸屑,像雪片子一样砸在陆铮脸上。
“你疯了!”陆铮眼皮一跳,伸手去接。
“我是疯了,我放着好好的京城大小姐不当,我千里迢迢跟着你来香港玩命!”
姜晓荷一步跨到他面前,手指死死戳着他的胸口。
“你把我当什么了?你养的猫,还是你战友留下的孤儿寡母?”
“陆铮你给我听好了,咱们领证那天,你说过要跟我过一辈子。这话是放屁吗?”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姜晓荷大声打断他,甚至能听到隔壁房传来敲墙的骂娘声。
她浑不在意,一把拽下自己脚上那双坏了一半的高跟鞋,狠命砸在地上。
“你要是今晚敢一个人去,你要是敢死在那。”
“明天我就揣着剩下的钱,在半岛酒店包三个月的套房,找十个八个摩登小白脸,天天花你的钱,住你的房,还要教你的孩子管别人叫爹!”
陆铮的脸色在那一秒钟变了。他猛地抬头,眼底压着的野性全冲了出来。
他伸手,一把掐住姜晓荷的腰,直接把她按在门板上。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姜晓荷仰着脖子。
“这世上就没我姜晓荷不敢干的事儿。”
“陆铮,你没得选。要么带着我一起去杀出条血路,要么,你就眼睁睁看着我跟着你一块儿烂在那个义庄里!”
陆铮看着她。
姜晓荷没退缩,甚至往前凑了凑。
在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陆铮看到了自己。那个曾经被家族抛弃、被信任背叛,却在这一刻,被一个女人用命护着的陆铮。
他喉结动了动,理智全被这股狠劲儿烧没了。
“陆铮,求你了。别丢下我。”
姜晓荷的声音突然软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哭腔,脑袋抵在他的肩膀上。
陆铮的长臂一紧,恨不得把她揉碎进骨头缝里。
他闭上眼,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却让他最安心的味道,那是独属于红星公社清晨的草木香气。
“好。”他嗓音沉得吓人,“去,把那个包里的枪拿上。”
他松开手,从腰后拔出那把柳叶刀,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既然他想要这块骨头,那我就让他知道,老死在沙滩上的鲨鱼,也是能吃人的。”
姜晓荷笑了,她飞快地转身,假装从包里翻找,实际上从空间里取出了三块压缩饼干。
她撕开包装,塞了一块到陆铮嘴里。
“吃,多嚼几口。”姜晓荷也往嘴里塞,声音模糊却有力,“没体力,怎么杀人?”
陆铮机械地嚼着。
他发现,这东西不仅顶饿,吃下去后肚子里竟然升起一股子暖流,连带着隐隐作痛的腿都舒坦了不少。
这种时候,他没心思去问这东西的来头。
两人对坐着,在这个不到十平米的小屋里,沉默地分食着食物。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狂风卷着海水的气息涌进走廊。
半个钟头后,陆铮站起身,穿上了那件黑色的羊绒大衣。
他没坐轮椅,而是用一根宽胶带,死死地将那把匕首绑在小腿外侧。
“要是到时候火光亮了,你就闭眼。我不喊你,你不许睁眼,记住了吗?”
陆铮拉开房门,外面的走廊空荡荡的,唯有尽头的红灯泡闪个不停。
“记住了。”姜晓荷把勃朗宁藏进风衣兜里,手心全是汗,可眼神却亮得惊人。
两人一步步走下摇摇欲坠的楼梯。
老头的收音机里,此时正传着软绵绵的粤语情歌,和外面雷声混在一起,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刚走出旅馆大门。
“陆生,车准备好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姜晓荷握紧了枪,侧身护在陆铮身后。
只见一辆漆黑的破旧皮卡停在路边,开车的人,竟然是独眼赵。
他独眼里闪着凶光,却对着陆铮低了头。
“义庄那边,老鬼埋了三十公斤炸药。”独眼赵吐掉嘴里的半截烟头。
“陆生,这买卖,我跟你们干了。赢了,香港的规矩我来定。输了,咱们就在那个坑里当邻居。”
陆铮没说话,拉开车门,把姜晓荷塞进副驾驶。
“上车。”
车子轰了一声,扎进香港夜雨里。
姜晓荷透过倒车镜,看到后座堆着满当当的汽油桶。
她笑了,笑得狠戾,手慢慢摸上怀里的酒壶。
老鬼。
你教了他怎么杀人。
可你没教过他,这世上有种东西叫——两命抵一命。
车子穿过繁华的弥敦道,朝着最荒凉的西郊义庄疾驰而去。
在那阴森的林子里,一盏白纸灯笼,已经在风中亮了起来。
在那灯笼下面,一个戴着礼帽的身影,正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死鱼般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