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男人,下巴上冒着青茬,眼窝深陷,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怎么遮都遮不住。
姜晓荷皱了皱眉,从那只百宝箱似的帆布包里,掏出了一把老式的手动剃须刀,又打了一层绵密的肥皂泡。
“别动。”她按住陆铮想要乱动的手。
“都要去见大佛了,怎么着也得收拾得利索点。不然人家还以为我姜晓荷虐待战斗英雄呢。”
陆铮顺从地仰起脖子,任由那冰凉的刀片在喉结处游走。
他的视线向下,正好能看见女人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如同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药味,混着海风的咸湿,却让他那根紧绷了一路的神经,莫名地松了下来。
“晓荷。”
“嗯?”姜晓荷手里的动作没停,刮得仔细。
“那个赵老,脾气古怪,也是个杀伐果断的主。”
“一会儿进去了,如果他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姜晓荷动作顿了一下,随后轻笑一声,把剃须刀在水盆里荡了荡。
“怎么?怕我受委屈?”她用热毛巾一把捂住陆铮的下半张脸,用力搓了两把。
“陆铮,你是不是忘了,咱们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
“连老鬼那种千年的狐狸都被咱们烧成了灰,一个赵老,还能吃了我不成?”
陆铮拿开毛巾,露出一张棱角分明且干干净净的脸。
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那种属于京城陆家三少的矜贵气,又隐隐约约透了出来。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站在身后的女人,唇角微微扬起。
“也是。”他伸手整理了一下领口的风纪扣。
“我陆铮的媳妇,连天都敢捅个窟窿,确实不用怕。”
……
主舱的门是厚重的实木做的,隔绝了外面的风浪声。
徐强站在门口,对着陆铮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推开了门。
屋里没开大灯,只点了一盏台灯。
那个穿着中山装的老人坐在沙发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听到动静,浑浊却犀利的目光如鹰隼般射了过来。
并没有想象中的寒暄和热络。
舱内气氛顿时凝滞。
赵老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陆铮,视线最后落在陆铮那条还缠着纱布的腿上。
“腿断了?”赵老开口,声音沙哑,如同砂纸磨过桌面。
“接上了。”陆铮腰杆笔直,即使拄着那根从独眼赵手里抢来的拐杖,也站得如同一棵松。
“还能杀人吗?”赵老又问。
陆铮往前迈了一步,身上的气势陡然爆发,那是见过血、杀过人之后才能沉淀下来的杀气。
“只要国家需要,只要陆家需要,这把刀,随时能见血。”
“好!”赵老猛地一拍扶手,“啪”的一声,手里的核桃都震颤了一下。
“不愧是陆长松的种!没给他丢人!”
老人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站在陆铮身旁半步距离的姜晓荷身上。
不同于陆铮的硬朗,这个女人看起来太过年轻,也太过娇小。
一件简单的白衬衫,一条黑裤子,站在这一屋子兵味儿十足的男人堆里,显得格格不入。
“这就你那个……在乡下娶的媳妇?”赵老语气里带了几分审视,还有几分隐晦的轻视。
“听说,这次在香港,闹出的动静不小啊。”
姜晓荷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轻视。
她没等陆铮开口,主动往前走了一步,大大方方地伸出手。
“赵老好,我是姜晓荷,陆铮的爱人。”
她脸上挂着笑,笑意却没达眼底。
“动静确实不小,毕竟要从狼嘴里抢肉吃,不把桌子掀了,那些狼怎么肯松口呢?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赵老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乡下丫头,面对自己这种级别的人,竟然还能这么从容,甚至……话里带刺。
“哈哈哈!”赵老突然大笑起来,指着陆铮。
“你小子,眼光比你爹毒!这哪里是娶媳妇,分明是找了个能扛枪的战友!”
陆铮侧过头,看着姜晓荷,眼底满是纵容。
“赵老谬赞了。要是没有她,我也走不到今天。”
陆铮把那卷一直贴身藏着的红绸子名单拿了出来,双手递过去。
“这是父亲留下的东西,还有赵家这几年在海外洗钱的所有罪证。现在,物归原主。”
赵老收敛了笑意,郑重地接过那卷名单。
他的手有些颤抖,抚摸着上面干涸的血迹,良久才长叹一声。
“长松啊……你这一步棋,走得太苦了。”
赵老把名单锁进保险柜,转过身,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小铮,这份名单我收下了。回京之后,上面的专案组会立刻启动。”
“赵家那边的保护伞,我会亲自去拔。”
“但是……”赵老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两人,“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这份名单一旦公开,动的不光是赵家,还有京城不少人的蛋糕。接下来的路,可能比在香港还要难走。”
“特别是你。”赵老看向姜晓荷。
“小姜同志,进了京城那个大染缸,可就不像在香港那么简单粗暴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姜晓荷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赵老这是在提点她。京城的圈子,讲究门第,讲究出身,更讲究杀人不见血的权谋。
她这个毫无根基的“村妇”,恐怕会成为很多人攻击陆铮的软肋。
姜晓荷吸了口气,握紧了陆铮的手。
“赵老放心。”
“我不怕暗箭。谁要是敢放冷箭,我就把他的弓给折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狠劲儿。
陆铮反手扣住她的手指,掌心的温度滚烫。他看着赵老,一字一顿地说道:
“赵老,我和晓荷是一体的。动她,就是动我。”
“不管是明枪还是暗箭,只要冲着我们两口子来,我都接着。”
……
从主舱出来,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海风比之前更大了,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远处的海平线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点灯火。那是津港的灯塔。
“快到了。”陆铮说。
姜晓荷看着那点灯光,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那个年代的祖国大陆。贫穷,落后,却又充满了勃勃生机。
“怕吗?”陆铮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不怕。”姜晓荷拢了拢衣领,那是陆铮身上的体温,“就是觉得……咱们这回回去,日子怕是清静不了了。”
“清静不了就闹腾点过。”陆铮把她揽进怀里,“只要咱们手里有钱,有枪,还有彼此。在哪过不是过?”
姜晓荷笑了,把头靠在他胸口。
“也是。反正咱们还有那一百多万呢。大不了,我就用钱把京城砸个窟窿出来!”
就在这时,甲板下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徐强急匆匆地跑上来,脸色有些难看。
“连长!赵老刚才传话下来。”
“怎么了?”陆铮眉头一皱。
“咱们的船靠不了军用码头了。”徐强喘着粗气。
“上面突然来了命令,说是有一批‘重要物资’要临时征用码头。咱们得改道去民用货运港口。”
“民用港口?”姜晓荷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这大半夜的,哪来的重要物资?”
陆铮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赵老就在船上,谁敢越过赵老下这种命令?
除非……
“看来,咱们还没落地,这就有人急着给咱们下马威了。”陆铮冷笑一声,握着拐杖的手指骨凸起。
“去民用港口。”陆铮沉声下令,“告诉陆诚,别装死了。把那几把勃朗宁都给我擦亮了。”
“既然有人想给咱们唱大戏,那咱们就陪他们好好唱一出!”
姜晓荷看着陆铮那双在黑夜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跳得飞快。
这才是她看上的男人。
哪怕腿瘸了,哪怕满身伤,只要那根脊梁骨不断,他就是这世上最硬的汉子。
“行。”姜晓荷从空间里默默掏出一把匕首,塞进靴子里,露出一抹嗜血的笑。
“既然他们不想让我们走正门,那咱们就踹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