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诚的眼皮颤动了几下,好半天才费力地撑开。
那双因失血过多而显得浑浊的眼珠子,在触及屋顶那盏明晃晃的崭新吊灯.
以及四周暖意融融的布置时,明显愣住了。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
没闻着那股子让人作呕的来苏水味儿,反倒是一股浓郁的排骨汤香,夹杂着淡淡的鲜果甜味,直往鼻孔里钻。
“老三……”
陆诚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含了口沙子,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恍惚。
“我这是……到那头了?阎王殿……待遇这么好?”
要是没死,这九寒天里的破医院,咋能暖和得跟春三月似的?
咋还能有肉味儿?
“呸呸呸!二哥,您想啥呢!”
徐强盘着腿坐在行军床上,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阎王爷那儿可没通电暖气!”
“这是嫂子给您置办的国宾馆待遇!”
“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安心养着吧!”
陆诚费力地转过头,目光越过弟弟,落在那个站在陆铮身侧、穿着羊绒大衣、一身贵气的女人身上。
姜晓荷冲他温婉一笑,眉眼弯弯,哪里还有刚才怼护士长时那股子泼辣劲儿。
“二哥,醒了就好。我是晓荷。”
陆诚看着这个陌生的弟妹,又瞅瞅自家那个平时冷面冷心。
此刻却一脸护犊子样的弟弟,艰难地扯了扯嘴角。
“老三……你这媳妇……娶得值。”
这一刻,病房里充满了久违的温馨。
但窗外的风雪,却越下越大了,那是暴风雪来临的前兆。
与此同时,医院行政楼顶层的副院长办公室里。
气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顾明轩正一脸阴沉地站在办公桌前,添油加醋地告着黑状。
“爸!那个姓姜的女人太狂了!”
“私拉电线,搞特殊化,还拿着几张外汇券当众羞辱医务人员!”
“这哪是住院?这简直就是在打咱们顾家的脸!全院上下都在看咱们笑话!”
办公桌后的真皮转椅“吱呀”一声,缓缓转了过来。
顾长海是顾家的掌舵人,也是这所医院说一不二的副院长。
他手里夹着一支大前门香烟,烟雾缭绕中,那双精于算计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毒蛇般的缝隙。
“沉住气。”顾长海弹了弹烟灰,声音阴恻恻的,透着股寒气。
“跳得越高,摔得越惨。”
“她不是爱国华侨吗?不是有钱吗?不是赵老的座上宾吗?”
顾长海冷笑了一声,脸上神情残忍,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红色电话机。
“那我就让她知道知道,在京城这地界上,有些门槛,不是光有几个臭钱就能迈过去的。”
说着,他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立刻变得严肃,充满了公事公办的味道。
“喂,给我接市工商局稽查科。我是军区总院顾长海。”
“我要举报。有人在我们医院高干病房倒买倒卖进口物资,数额巨大,涉嫌走私和严重扰乱市场秩序……”
挂了电话,顾长海看着窗外漫天的飞雪,眼神狠厉。
“投机倒把,这罪名可大可小。”
“陆铮,这回我看你怎么保她。”
……
病房里的温度,热得有些烫人。
进口的电暖气呼呼地吹着暖风,桌上像摆摊似的,堆满了从友谊商店扫荡来的稀罕货。
徐强手里捧着个半斤重的大苹果,咔嚓咔嚓咬得脆响,汁水四溅。
“嫂子,这苹果真神了!我还以为又是啥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呢,没想到这味儿是真甜!”
姜晓荷坐在床边,正拿着一把精致的折叠水果刀,给刚刚醒来不久的陆诚削梨。
听到这话,她笑了笑,手上动作不停,那梨皮薄得像纸一样。
“吃你的吧。这是特供的改良红富士,也是出口创汇的好东西,一般人有钱都没地儿买去,得用外汇券。”
陆诚靠在松软的鸭绒枕头上,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已经有了几分活气。
他看着满屋子的高档货,又看了看神色淡然的弟弟和弟妹,轻叹了一声,眉宇间带着忧色:
“老三,晓荷,这也太破费了。”
“这么大动静,顾家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二哥,你就把心放肚子里。”
陆铮正低头擦拭着他的勃朗宁,白色的棉布擦过黝黑的枪身,动作慢条斯理,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肃杀之气。
“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
“咱们现在的身份,是赵老请回来的财神爷。”
“顾家要是敢动,那就看是谁先死。”
话音刚落,病房的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砰——!”
原本虚掩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一脚踹开,门板重重撞在墙上,震落了一地的石灰粉。
屋里的暖气顿时被门口灌进来的穿堂风冲散了大半,冷热交替,激得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只见七八个穿着蓝色制服胳膊上戴着红袖箍的男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领头的一个满脸横肉,梳着个油光锃亮的大背头,一进门,那双三角眼就像雷达一样。
在屋里那些高档电器和进口食品上扫了一圈,眼底闪过贪婪的光,随后变成了更加凶狠的厉色。
“都别动!工商局稽查科执法!”
大背头一挥手,身后的几个人立马散开,呈包围状把病房堵了个严严实实。
“接到群众举报,有人在军区总院倒买倒卖紧俏物资,搞投机倒把,严重扰乱市场秩序!”
大背头指着徐强手里啃了一半的苹果,又指了指那个还在工作的电暖气,唾沫星子乱飞。
“看来举报属实啊!这些东西,都是证据!”
徐强手里的苹果刚送到嘴边,闻言“呸”了一声,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像头被激怒的豹子:
“哪儿来的野狗乱叫唤?也不睁开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军区总院的高干病房!轮得到你们撒野?”
“高干病房?”
大背头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盖着大红章的搜查令,往徐强面前一晃,满脸的嚣张。
“别跟我扯那个!现在是严打期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这满屋子的洋货,来路不明,没有发票,没有批条!”
“我看你们不仅是投机倒把,还涉嫌走私!”
大背头说完,转头看向身后的人,大手一挥,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架势:
“来人!把东西全部查封!带回局里接受调查!这三个人,也一并带走!”
几个科员如狼似虎地扑向那个崭新的电暖气和那堆进口药,那架势,恨不得连地皮都刮一层走。
“谁敢动!”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人心头发颤。
陆铮手中的匕首不知何时已经归鞘,他推着轮椅,缓缓向前滑了两步。
仅仅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那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
就让那几个正要动手的科员动作一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大背头被陆铮那双阴冷的眼睛盯得头皮发麻,仿佛被一头嗜血的猛兽锁定了喉咙。
但想到副院长顾长海的许诺,还有那个“搞死陆家”的死命令,他又硬着头皮挺直了腰杆。
“怎么?还要暴力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