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强早就等不及了,端起大海碗,也不顾形象,大嘴一张,“吸溜”一大口。
面条裹满了金黄的油脂,滑入口中。
徐强眼睛瞪得像铜铃,整个人如遭电击般定住。
那是怎样的味道啊?
蟹油的丰润,蟹膏的绵密,蟹肉的鲜甜,在陈醋的微酸激发下,顿时在舌尖上迸发。
没有任何腥气,只有极致的鲜!
再配上那烫得恰到好处的雪花肥牛——这可是友谊商店特供外宾的好东西,肉质嫩滑,奶香十足,一抿即化。
“唔!唔唔!”
徐强含糊不清地哼哼着,根本舍不得说话,头都不抬,筷子挥舞出了残影。
一口面,一口肉,吃得满嘴流油,呼哧带响。
这哪里是吃饭,这简直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陆诚虽然身子虚,但这会儿也被勾起了食欲。
他尝了一口,动作便慢了下来。不是不想快,是舍不得快。
这种味道,即便是在他当年身体最好的时候,参加过的高级宴席里,也从未尝到过。
“弟妹……”
陆诚咽下一口肥牛,苍白的脸上泛起因满足而生的红润。
“这手艺……绝了。顾家想断咱们的粮,真是想瞎了心了。”
哪怕外面是大雪纷飞,哪怕此刻正身处风暴中心。
这一碗面,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把所有的寒冷和恶意都挡在了门外。
吃得人心暖,胃暖,全身都暖洋洋的。
姜晓荷自己倒是没吃多少。她托着腮,看着陆铮。
陆铮吃相斯文,但速度极快。
那是军人养成的习惯,再好吃的饭,也要在最短时间内解决战斗。
但他每吃一口,都会看姜晓荷一眼。
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映着灯光,也映着她。
吃到最后,徐强连碗底那点金黄色的汤汁都舔了个干干净净,意犹未尽地打了个极其响亮的饱嗝。
“嗝——舒坦!”
徐强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瘫在椅子上。
“嫂子,就冲这一顿,哪怕明天让我去把顾家大门拆了,我都觉得值!”
姜晓荷笑了笑,起身收拾碗筷。
陆铮却按住了她的手。
“放着,让徐强洗。”
正瘫着的徐强立马弹射起步:
“对对对!我洗!这种粗活哪能让嫂子干!嫂子您的手那是用来点石成金的!”
徐强麻利地收拾了桌子,端着盆去水房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陆铮抽出湿纸巾,拉过姜晓荷的手,细细地擦拭着她指尖并不存在的油渍。
他的指腹粗糙温热,摩擦过她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顾家这次栽了个大跟头,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明着来了。”陆铮低声说道,声音沉稳。
“嗯。”姜晓荷任由他握着手,目光转向窗外。
雪还在下,但天色已经大亮。
“不过,咱们也不能一直这么被动挨打。”姜晓荷转过头,看向病床上的陆诚,
“二哥,那把钥匙……”
提到钥匙,陆诚的神色凝重起来。
他挣扎着坐直了身子,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还带着体温的黄铜钥匙。
那上面的祥云纹路,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老三,弟妹。”
陆诚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严肃。
“这钥匙……如果不尽快用掉,留在手里,就是个雷。”
“顾家想要,老鬼想要,京城里不知道还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而且……”陆诚顿了顿,抬起头,直视着陆铮的眼睛。
“我一直没机会跟你们说,这钥匙对应的锁,并不在瑞士银行。”
姜晓荷一愣:“不在瑞士?那老鬼为什么……”
“老鬼那是被误导了。”
陆诚冷笑一声,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爹当年留了一手。这把钥匙能开的那个地方,就在京城。”
“而且,就在顾家的眼皮子底下。”
陆铮眼瞳骤缩:“你是说……”
陆诚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着钥匙上的齿痕,缓缓吐出三个字:
“全聚德。”
姜晓荷眨了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哪儿?前门那个卖烤鸭的?”
这转折太大了。
一个是掌握着亿万财富的神秘钥匙,一个是京城最热闹、烟火气最重的烤鸭店。
这中间有什么联系?
陆诚苦笑一声:“不仅是全聚德,确切地说,是全聚德老店后院,那口封了五十年的老井下面。”
“爹当年把那批东西藏在那儿的时候,顾长海还只是个在那附近巡逻的小兵。”
“这就是灯下黑。”
陆铮和姜晓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谁能想到,那批让无数人眼红、甚至为此丧命的巨额黄金和账本,竟然就沉睡在每天人来人往且油香四溢的烤鸭店底下?
“顾长海要是知道他找了半辈子的东西,就在他每次请客吃饭的脚底下踩着,估计得当场气吐血。”
姜晓荷喃喃道,随即,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一种搞事情的兴奋光芒,在她眼底跳动。
“二哥,既然知道了地方。”
姜晓荷唇角微扬,露出狡黠的笑意,好似一只准备偷腥的小狐狸。
“那咱们是不是该给顾家准备一份‘大礼’了?”
陆铮看着她这副生动鲜活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想怎么做?”他问,语气里满是纵容。
姜晓荷反手握住他的大手,笑意盈盈,却语出惊人:
“既然顾明轩说咱们投机倒把,那咱们不如就做实了这个罪名。”
“咱们去全聚德,买下那口井。”
“顺便,请全京城的人,看一场顾家的笑话。”
前门大街,人声鼎沸。
一辆黑得发亮的红旗轿车,缓缓穿过拥挤的自行车流,稳稳地停在了全聚德老店的门口。
这年头,街上跑的大多是老上海或者吉普车,这种级别的红旗车一露面,那是连交警都得敬礼的排场。
周围路过的老百姓纷纷驻足,眼神里除了羡慕,更多的是敬畏。
“乖乖,这是哪位大领导来了?”
“这车牌……啧啧,咱们离远点,别蹭着了,赔不起。”
车门打开,徐强先跳了下来,一身板正的军绿大衣,杀气腾腾地扫视了一圈。
紧接着,陆铮扶着脸色虽然苍白但精神尚可的陆诚下了车。
最后,一只穿着精致小皮靴的脚踏在了青石板路上。
姜晓荷裹着那件友谊商店买的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红围巾,整个人贵气逼人。
她抬起头,看了看“全聚德”那块金字招牌,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二哥,今儿咱们就在这儿,给您接风洗尘。”
陆诚看着这熟悉的招牌,眼里闪过复杂的光,低声道:“弟妹,这儿人多眼杂,顾家的眼线……”
“要的就是人多。”姜晓荷压低声音,挽住陆铮的胳膊,“人少了,这戏怎么唱得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