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科长的手被那个暗红色的本子烫到了似的,抖得厉害。
他是在机关里混成人精的,这上面的钢印,还有那个力透纸背的签名。
分明就是那位能在京城跺一脚、地皮都得颤三颤的赵老亲笔!
特许经营。
还是外资驻京办事处。
这哪里是个体户?
这分明是顶着“招商引资”金字招牌的活财神!
“孙……孙科长?”
顾明轩还没看清形势,捂着刚才被扇肿的半边脸,凑过去盯着那个本子,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嚷嚷:
“你看仔细了!这肯定是假的!一个乡下娘们儿,哪弄来的这种高级货?肯定是伪造公文!这可是要吃枪子的罪!”
“啪!”
这一声脆响,比刚才那一下还要狠,带着破风声。
孙科长反手就是一记耳光,直接把顾明轩剩下那半边脸也给抽肿了,眼镜框都被打飞了出去,挂在耳朵根上晃荡。
“你给我闭上你的臭嘴!”
孙科长怒吼着,唾沫星子喷了顾明轩一脸,那张原本板着的脸上布满冷汗,眼珠子瞪得都要脱眶而出。
“你想死别拉上我!这是赵老的亲笔批文!你说是假的?你是不是想说赵老也是假的?!”
顾明轩被这一巴掌彻底打蒙了,耳朵里嗡嗡直响,呆呆地看着孙科长:“赵……赵老?”
孙科长压根没理他,转身对着姜晓荷,腰立马弯成了九十度,双手捧着那个红色本子,恭恭敬敬地递了回去。
那脸上的表情,转换之快,简直比川剧变脸还利索。
“姜……姜同志,不,姜经理。”
孙科长脸上的肥肉堆在一起,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误会,这纯属是天大的误会!是我们工作失误,听信了小人的谗言,差点冲撞了贵办事处。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们这些办事员一般见识。”
他一边说,一边掏出手帕擦汗,腿肚子都在打转。
要是让上面知道他带人来查封赵老亲自请回来的外商考察团,不仅这顶乌纱帽保不住,搞不好还得按“破坏国家经济建设”的罪名进去吃牢饭!
姜晓荷没接那个本子。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眼神凉凉地扫过孙科长那张谄媚的脸,慢条斯理地从桌上抽了一张湿纸巾,一点一点地擦拭着手指。
动作优雅,透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误会?”
姜晓荷轻笑一声,字字如刀:
“孙科长带人踹门的时候,那架势可不像是有误会。刚才不是还要抓我去坐牢吗?还要没收我的物资?”
她指了指桌上那锅还没吃完的面,“这蟹黄油,这牛肉,孙科长是要拿回去化验呢,还是打算带回家自己尝尝?”
孙科长吓得一激灵,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那就是有人故意捣乱了。”
姜晓荷眼神一厉,目光如刀般扎向旁边的顾明轩。
“孙科长,我们是带着几千万美金的诚意来京城投资的,这就是京城的营商环境?”
“随便什么阿猫阿狗,就能指使执法部门来对合法外商进行骚扰、恐吓?”
“如果这件事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我看这笔投资,还是算了吧。”
“毕竟,我也怕哪天吃着饭,就被抓进去枪毙了。”
“别!千万别!”
孙科长一听“撤资”,头皮都要炸了。
这可是外汇!是国家现在最缺的救命钱!要是黄在他手里,他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那眨眼间,孙科长眼里的恐惧变成了暴怒,骤然转头看向顾明轩。
都是这个王八蛋!
为了顾家那点私仇,居然敢拿工商局当枪使!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顾明轩!”
孙科长一声怒吼,一把揪住顾明轩的衣领子,如拖死狗般把他拖到中间。
“你身为医院副院长,竟然捏造事实,恶意举报,破坏国家招商引资的大计!你这是什么性质?你这是在犯罪!”
顾明轩还在挣扎,满脸的不甘心:“我不信!我要看那个证件!我不信这村妇能有赵老的关系!”
“还敢嘴硬!”
孙科长对着带来的两个手下吼道:“都愣着干什么?把他给我架出去!”
“这种破坏分子,必须立刻带回局里接受审查!我要亲自向上面汇报他的恶劣行径!”
那两个戴大檐帽的刚才也被吓得够呛,现在有了撒气桶,哪还客气?
两人冲上去,一左一右,反剪了顾明轩的胳膊,狠狠地往下一压。
“啊——!疼!我是顾家人!你们敢抓我?!”顾明轩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顾家人怎么了?顾家就能无法无天?”
孙科长此时为了自保,已经彻底豁出去了,飞起一脚踹在顾明轩的屁股上。
“带走!别在这儿脏了姜经理的眼!”
一群人来得气势汹汹,走得狼狈不堪。
顾明轩被强行拖拽着,鞋都掉了一只,白大褂上全是脚印,还在声嘶力竭地喊着“我不服”。
直到那一群人消失在走廊尽头,那杀猪般的叫声才慢慢远去。
病房里,终于清静了。
姜晓荷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抬手在面前扇了扇:“徐强,关门。一股子晦气味儿,影响食欲。”
“好嘞!”
徐强早就忍不住了,几步窜过去,“砰”的一声,把房门关得严严实实,顺手还反锁了两道。
“真痛快!”
徐强靠在门上,乐得直拍大腿。
“嫂子,刚才那孙科长的脸,变颜变色的,跟开了染坊似的!这下顾明轩那个孙子进了局子,不死也得脱层皮!”
姜晓荷走过去,重新坐回桌边,拿起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
“行了,别乐了。再不吃,面就坨了。”
她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软,好似刚才那个气场全开的女王根本不是她。
屋内的电炉子还在工作,锅里那点余温,让空气里重新弥漫起那股霸道的香味。
刚才那一闹,大家肚子里的馋虫反倒叫得更欢了。
姜晓荷拿起那罐秘制蟹黄油,又给徐强和陆诚的碗里各添了一大勺。
金黄色的蟹膏蟹油,一接触到热腾腾的面条,立马化开。
那是一种浓郁到化不开的鲜香,混合着这一季新下来的蟹黄的沙糯口感,包裹着每一根劲道的面条。
“快吃吧,这东西凉了就腥了。”姜晓荷招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