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一章 月圆血光
夜幕降临时，山间的雾气更浓了。
张清玄坐在岩缝入口，看着山谷方向。灰白色的雾气在夜色中缓缓翻涌，像一片活着的海洋。月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给雾气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边。
今天是农历十四，月亮已经接近圆满。
他啃完最后一口压缩饼干，喝光水壶里的水，然后把背包重新整理了一遍。镇魂玉贴身放好，铜镜和符咒放在最方便取用的夹层，匕首插在腰后。阿月给的护身符挂在脖子上，银质的寻路鸟贴在胸口，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一切准备就绪。
他盘膝坐下，开始调息。星火之力在体内缓缓流转，每一处经脉都传来温热的触感。连日奔波的疲惫被逐渐驱散，精神也恢复到最佳状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月亮越升越高，逐渐接近中天。
当月光最盛的那一刻，山谷里的雾气突然起了变化。
原本灰白色的雾气开始泛红，像滴入清水中的血滴，从中心一点点晕染开来。先是淡粉，然后是桃红，最后变成刺目的猩红。红光在雾气中流动、汇聚，渐渐形成一条清晰的小径，从山谷边缘一直延伸向雾气深处。
“月圆之夜，循血光而行……”
张清玄站起身，背好背包，走下岩缝。
血光小径在脚下延伸，踩上去有种奇异的质感——不像踩在土地上，更像是踩在某种柔软而有弹性的东西上。小径两侧的雾气依然浓重，红光只在路径范围内照耀，三步之外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越往里走，温度越低。明明是在山林间，却感觉像是走进了冰窖。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脚下的地面开始出现霜花。
走了约十分钟，前方雾气忽然散开一些。
眼前出现一片废墟。
是真正的古代城池废墟。残破的城墙、坍塌的房屋、断裂的石柱，所有建筑都是用黑色的石头砌成，表面布满苔藓和藤蔓。岁月在这里留下了深刻的痕迹，但奇怪的是，这些废墟保存得相对完整，没有完全风化。
张清玄停下脚步，观察四周。
废墟的范围很大，一眼望不到头。血光小径延伸到废墟中央，那里隐约能看到一座高耸的建筑——应该就是鬼王城的主殿。
他继续往前走。
穿过坍塌的城门，进入城内街道。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房屋废墟，有些还保留着门框和窗棂。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瓦罐、生锈的铁器，还有……白骨。
人的白骨。
一具，两具，十具，百具……越往深处走，白骨越多。有些完整地躺在地上，有些散落成碎片，有些甚至堆叠在一起，像小山一样。
空气中有种淡淡的腐臭味，混合着泥土和霉菌的气息。
张清玄皱起眉头。这些白骨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但腐臭味却很新鲜，像是最近才产生的。
他蹲下身，检查一具相对完整的白骨。
骨头发黑，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破坏过。胸口位置，肋骨断裂处有明显的灼烧痕迹——不是火焰灼烧，更像是被某种阴邪的能量侵蚀。
“速朽咒的痕迹……”
和湘西落花洞外那些尸体一样，只是这些白骨年代更久远，咒术的效果已经彻底完成。
他站起身，继续前进。
街道越来越宽，两侧的建筑也越来越高大。从普通民居变成商铺，再变成府邸。有些建筑的门楣上还挂着牌匾，虽然字迹模糊，但能辨认出是“绸缎庄”、“酒楼”、“当铺”之类的字样。
这里曾经是一座繁华的城池。
但现在，只剩死寂。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一个广场。
广场很大，地面用黑色石板铺成，石板缝隙里长满暗红色的苔藓。广场中央立着九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雕刻着狰狞的鬼怪图案。柱子围成一个圆形，圆心中间是一个凹陷的坑洞。
张清玄走近一些，看清坑洞里的东西后，瞳孔微微一缩。
是血池。
一个直径至少十米的圆形血池，池中盛满暗红色的液体，表面不时冒出气泡。气泡破裂时，散发出的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
血池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
小衣服、破布娃娃、拨浪鼓……都是孩童的物件。
而在血池边缘，有几处暗红色的污渍，形状像是小手印。
张清玄的手握紧了。
他想起了吴潘在泰国炼制的古曼童，想起了坤叔说的“九十九个童男童女”，想起了玄冥在落花洞提到的“鬼婴”。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绕过血池，继续沿着血光小径前进。
广场尽头，是一座宏伟的黑色宫殿。
宫殿完全由黑石建成，高约三十米，飞檐翘角，气势恢宏。但建筑风格很诡异——屋檐下挂着无数风铃，不是金属或陶瓷的，而是用白骨制成，风一吹就发出“咯咯”的碰撞声，像牙齿在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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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敞开着，里面漆黑一片。
血光小径一直延伸到殿门内，消失在黑暗中。
张清玄站在殿门前，深吸一口气。
星火之力在体内加速流转，体表泛起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光晕。他左手握住胸口的护身符，右手按在腰后的匕首上，迈步走进大殿。
殿内比外面更冷。
不是温度的冷，而是深入骨髓的阴冷。空气中有种黏稠的质感，每走一步都觉得阻力重重。
血光小径在殿内依然清晰，像一条发光的红毯，铺在漆黑的地面上。两侧立着无数石像，都是些面目狰狞的鬼怪，张牙舞爪，作势欲扑。
张清玄没有看那些石像，只是盯着前方。
大殿很深，走了约五十米，前方出现光亮。
不是血光，而是幽绿色的磷火。无数团磷火悬浮在半空中，照亮了殿堂深处的景象。
那里有一座高台。
高台用白骨垒成，台阶上镶嵌着人的头骨，眼眶里燃烧着绿色的火焰。高台顶端，放着一把巨大的石椅，椅背雕刻着百鬼夜行的图案。
石椅上坐着一个人。
黑袍，黑发，面容俊朗，眼神阴鸷。
玄冥。
他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骨杖，杖顶的骷髅头眼眶里燃烧着和周围磷火一样的绿色火焰。看到张清玄走进来，他嘴角勾起一抹笑。
“师弟，你终于来了。”
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张清玄在距离高台二十步的地方停下，平静地看着他：“我来了。把师父的解药给我。”
“解药？”玄冥笑了，“玉衡那老东西中的是‘噬魂咒’，没有解药。唯一的办法，就是用镇魂玉和还魂草重塑魂魄。但你觉得，我会让你成功吗？”
“你会。”张清玄说，“因为你想要我的血。”
玄冥的眼神微微一动。
“看来镜灵告诉你了。”他从石椅上站起身，走下高台，“没错，我需要你的血。星火之血，纯净的阳刚之力，是完成‘鬼婴’最后一步的关键祭品。”
他走到高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清玄：“五十年前，我在这里发现了上古鬼王留下的传承。鬼王需要一具完美的肉身重生，而‘鬼婴’就是最佳的容器。但炼制鬼婴需要极致的阴气和怨念，还需要一点‘星火’作为引子——就像黑暗中需要一点火星，才能点燃整个柴堆。”
“所以你盯上了我。”
“当然。”玄冥的笑容里带着得意，“茅山百年一遇的天才，自行领悟星火之力的传人。还有比你更合适的‘火星’吗？当年在茅山，我故意让你发现我在修炼邪术，故意激怒你，然后设局陷害你被逐出师门。因为我知道，只有经历极致的绝望和痛苦，你的星火才会真正觉醒。”
张清玄握紧了拳头，但脸色依然平静：“师父知道吗？”
“玉衡？”玄冥冷笑，“那老东西当然知道。但他能怎么办？杀了我？茅山年轻一代就我和你能撑场面，杀了我，茅山就废了一半。所以他选择牺牲你——反正你性格孤傲，不服管教，废了就废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嘲讽：“师弟，你以为师父真的在乎你？他在乎的只是茅山的传承，只是大局。你我都是棋子，只是我的利用价值比你高一点而已。”
张清玄没有说话。
这些话，他三年前就想过。但真正从玄冥口中听到，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师父教他练剑时严厉的眼神，想起他犯错时师父的叹息，想起离开茅山前师父那句“好自为之”。
那些都是假的吗？
“不过现在说这些都没意义了。”玄冥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在张清玄面前十步远的地方，“鬼婴已经成熟，只差最后一步。把你的血给我，我留你全尸。否则——”
他骨杖一顿。
大殿两侧的石像忽然动了。
不是真的动，而是石像的眼睛亮起了绿光。紧接着，石像表面的石头开始剥落，露出里面青黑色的皮肤。那些不是石像，而是被封在石头里的……活尸。
几十具活尸从石像中挣脱出来，摇摇晃晃地朝张清玄围拢。它们的动作很僵硬，但速度不慢，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绿火，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这是我用南洋邪术和茅山炼尸法结合炼制的‘石傀’。”玄冥微笑着说，“每一具都有不弱于茅山内门弟子的实力。师弟，你虽然强，但能打得过几十个吗？”
张清玄扫了一眼围上来的石傀，然后看向玄冥：“就这些？”
玄冥脸色一沉：“狂妄！”
他骨杖一挥，石傀们同时扑上！
张清玄动了。
不是后退，而是前冲。星火之力在瞬间爆发，体表的金红色光晕骤然亮起，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他右手拔出匕首，左手捏诀，一道符咒在指尖成型。
“破邪！”
符咒炸开，化作数十道金红色的光箭，射向最近的一批石傀。光箭命中石傀胸口，发出“嗤嗤”的灼烧声。石傀的动作一滞，胸口出现焦黑的窟窿，但很快又继续扑来——它们没有痛觉，也没有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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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清玄面不改色，匕首划过一道弧线。
星火之力灌注刀身，匕首刃口泛起金红色的光。一刀斩在最近一具石傀的脖子上，像切豆腐一样轻松割开。石傀的头颅滚落在地，身体晃了晃，化作一堆碎石。
但更多的石傀涌了上来。
张清玄在石傀群中穿梭，匕首每一次挥动都精准狠辣。他不用复杂的法术，只是最简单的劈、刺、斩，但每一击都带着星火之力，对邪祟有天然的克制。
石傀一具接一具倒下，化作碎石。
但玄冥的表情越来越轻松。
“师弟，你的星火之力确实精纯。”他站在高台边，像在看戏，“但这些石傀，我炼制了整整十年。大殿里还有三百具，你能杀多少？”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大殿深处传来更多的脚步声。
第二批石傀出现了。
数量更多，至少有上百具。它们从黑暗深处涌出，像潮水一样填满了大殿的空间。
张清玄被包围在中间。
他喘了口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连续斩杀几十具石傀，消耗不小。星火之力虽然克制邪祟，但对方的数量太多了。
玄冥笑了：“放弃吧，师弟。交出星火之血，我让你死得痛快点。”
张清玄抬起头，看向他：“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明知道是陷阱，还要来？”
玄冥的笑容僵了一下。
“因为我必须来救师父。”张清玄说，“但更重要的是——”
他左手按在胸口，那里贴着镇魂玉。
“——我要亲手宰了你。”
话音未落，镇魂玉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不是温润的玉光，而是像太阳一样炽烈、纯净、磅礴的光芒！白光以张清玄为中心扩散开来，瞬间吞没了整个大殿！
“啊——！”
石傀们在白光中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像冰雪遇到烈阳一样迅速消融。那些青黑色的皮肤冒出白烟，石头躯体寸寸崩裂，眼眶里的绿火瞬间熄灭。
玄冥也惨叫一声，用黑袍遮住脸，连连后退。白光对他有极强的克制作用，黑袍在光芒中“嗤嗤”作响，冒出黑烟。
白光持续了十秒，然后骤然收敛。
大殿里，石傀全部消失了，只剩一地碎石和灰烬。张清玄站在碎石中央，手里握着镇魂玉。玉石表面的裂痕扩大了许多，几乎贯穿整个玉身，但依然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你疯了！”玄冥又惊又怒，“用镇魂玉的本源之力来清场？这样最多再用一次，玉就会彻底碎掉！”
“一次就够了。”张清玄收起镇魂玉，握住匕首，“现在，就剩你和我了。”
玄冥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本以为靠着石傀大军能耗尽张清玄的力量，没想到对方直接动用了镇魂玉的本源之力，瞬间清场。
但他很快又笑了。
“师弟，你以为这样就赢了？”他举起骨杖，“这里是我的主场。你看到的，只是鬼王城的冰山一角。”
骨杖顶端的骷髅头绿焰暴涨，大殿深处传来隆隆的声响。
地面开始震动。
墙壁开裂，天花板坠落碎石。大殿后方，一道巨大的石门缓缓升起，露出后面的空间。
那是一个更大的殿堂。
殿堂中央，有一个巨大的血池——比外面广场上那个大十倍不止。血池中，液体在沸腾，冒出浓稠的血雾。血雾在空中凝聚，形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发出婴儿般的啼哭。
而在血池周围，跪着九十九个孩童。
都是五六岁的年纪，有男有女，穿着破旧的衣服，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他们跪成一圈，双手合十，嘴里念着听不懂的咒语。
血池正上方，悬浮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婴儿。
皮肤青黑，眼睛紧闭，肚脐上连着一根血红色的脐带，另一端伸入血池中。婴儿的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
鬼婴。
已经基本成型，只差最后一步。
玄冥看着鬼婴，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看到了吗？师弟，这就是我的杰作。用九十九个阴时出生的童男童女的精血和魂魄，加上五十年的培育，终于要完成了。”
他转向张清玄，伸出骨杖：“现在还差最后一点——你的星火之血。来吧，师弟，为这个伟大的作品献上你的生命。这是你的荣幸。”
张清玄看着血池中的鬼婴，又看着那些眼神空洞的孩童。
胸口的怒火，一点点燃烧起来。
他想起泰国那些被炼成古曼童的孩子，想起湘西落花洞外那些尸体，想起这一路上看到的种种悲剧。
都是这个人造成的。
“玄冥。”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我今天一定会杀了你。”
玄冥笑了：“就凭你？”
“就凭我。”
张清玄举起匕首，星火之力在刀身上凝聚，金红色的火焰熊熊燃烧。
大殿里，两个师兄弟，隔空对峙。
决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