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九章 师徒对峙
那个声音很轻,虚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又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院子里,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正房的门口。
玉衡真人扶着门框,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身形瘦削得几乎能被风吹倒,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深邃如渊,如今却布满血丝和疲惫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师父!”凌薇最先反应过来,冲过去扶住他,“您怎么起来了?您需要休息!”
玉衡真人轻轻摆手,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玄明身上。
“玄明师弟,”他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还没死呢。”
玄明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抱拳行礼:“掌门师兄,你醒了就好。但张清玄勾结邪祟,残害同门,此事必须严惩。还请师兄下令,将他带回茅山受审。”
“勾结邪祟?”玉衡真人缓缓走到院中,凌薇扶着他,在石凳上坐下。他看着玄明,眼神复杂,“玄明,事到如今,你还要演下去吗?”
玄明瞳孔微缩:“师兄,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三年前,”玉衡真人咳嗽了两声,凌薇赶紧给他抚背,他摆摆手,继续说道,“茅山后山禁地,玄冥修炼邪术,炼制鬼胎,被清玄撞见。玄冥怕事情败露,便设局陷害清玄,说他强暴凌薇,玷污掌门之女。这件事,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院子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玄明。
玄明的脸色从平静变得阴沉,最后化作一声冷笑:“师兄,你昏迷太久,神智不清了吧?当年是众长老亲眼所见,张清玄对凌薇……”
“是我亲眼所见。”玉衡真人打断他,“我亲眼看到玄冥给凌薇下药,亲眼看到他伪造现场,亲眼看到他诬陷清玄。但当时茅山内忧外患,玄冥已经暗中控制了近半长老,若我当场揭穿,茅山必定分裂。所以我只能……牺牲清玄。”
他说这话时,声音在颤抖。
张清玄站在轮椅旁,静静地看着师父。三年来,他曾经无数次想过当年的真相,但真正听到师父亲口说出来,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愤怒或释然,只有一种空荡荡的疲惫。
原来如此。
为了大局,牺牲一个弟子。
很理智,很正确,也很……残忍。
“所以你废我修为,逐我出山,是为了保护茅山?”张清玄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玉衡真人看向他,眼中满是愧疚:“清玄,我知道你恨我。但当时我没有选择。玄冥已经和南洋降头师勾结,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若我当时揭穿他,他必定狗急跳墙,茅山千年基业可能毁于一旦。”
“所以你就牺牲我。”张清玄说,“师父,你教过我,修道之人当明辨是非,坚守本心。你当年的选择,是对是错?”
玉衡真人沉默了。
许久,他才缓缓说:“错。我错了。这三年来,我每天都在后悔。但我没有勇气面对,只能装糊涂,任由玄明在茅山壮大势力,任由玄冥在外作恶。直到半年前,玄冥对我下毒,我才真正明白——妥协换不来和平,只会让恶人更加猖狂。”
他看向玄明,眼神变得锐利:“玄明,这三年来,你暗中支持玄冥,帮他掩盖罪行,帮他拉拢长老,甚至帮他对我下毒。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玄明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不再伪装,挺直腰板,眼神冰冷:“既然师兄都知道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没错,我一直知道玄冥在做什么,我也一直在帮他。为什么?因为茅山太老了,老得跟不上这个时代了!”
他环视院子里的众人,声音提高:“看看现在的茅山!守着几本破经书,练着几百年前的老功法,天天讲什么清心寡欲,惩恶扬善!结果呢?门派凋零,弟子出走,在世俗界连一点话语权都没有!而玄冥,他找到了新的路——融合南洋邪术,与现代科技结合,他能让茅山重现辉煌!”
“所以你就帮他残害无辜?”凌薇愤怒地质问,“那些被炼成鬼胎的孩子,那些被献祭的百姓,在你眼里算什么?茅山辉煌的垫脚石?”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玄明冷冷地说,“那些凡夫俗子,能为茅山的复兴献身,是他们的荣幸。”
“放屁!”胖子忍不住骂出声,“你们这帮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害人就是害人,还找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玄明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屑:“蝼蚁之辈,也配说话?”
他重新看向玉衡真人:“师兄,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张清玄和那个鬼婴,我今天必须带走。至于你——念在多年同门情分,我可以让你在茅山安度晚年。”
“如果我说不呢?”玉衡真人缓缓站起身,虽然虚弱,但那股属于掌门的气势,依然在。
“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玄明一挥手,“拿下!”
他身后两个中年道士再次出手,但这次目标不是张清玄,而是玉衡真人!
他们看准了玉衡真人刚刚苏醒,虚弱不堪!
但玉衡真人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没有华丽的法术,没有强大的气场,只是简单的一挥。
两个道士却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玄明。
“你……你的修为……”玄明脸色大变。
“废了。”玉衡真人平静地说,“当年为了压制玄冥的毒,我自废了七成修为。但这剩下的三成,对付你,够了。”
他一步步走向玄明,每走一步,院子里的压力就重一分。
“玄明,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师弟。当年你入门时,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孩子。什么时候,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玄明后退一步,咬牙道:“是你逼我的!你明明知道我有能力,却一直压制我!把最好的资源都给张清玄,把掌门之位留给他!我呢?我只能当个执法长老,天天管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所以你就勾结玄冥,谋害同门?”玉衡真人眼中满是痛心,“玄明,你走错路了。”
“错的是你!”玄明怒吼,“今天,我就让你看看,谁才是对的!”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诵晦涩的咒文。空气中,阴冷的气息开始凝聚,院子的温度骤降。地面结出霜花,槐树的叶子迅速枯黄。
“这是……玄冥的邪术!”凌薇惊呼。
“没错。”玄明狞笑,“师兄,你以为只有玄冥在进步吗?这三年来,我也没闲着。现在,就让你们见识见识,真正的力量!”
他猛地张开双手,黑色的雾气从掌心涌出,化作无数条细小的黑蛇,朝玉衡真人和张清玄扑去!
玉衡真人正要出手,张清玄却先动了。
他一步踏出,挡在师父面前。虽然重伤,虽然虚弱,但他站得笔直。
“师父,你已经做过一次选择了。”他背对着玉衡真人说,“这次,让我来。”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丹田里,那点几乎熄灭的星火,开始跳动。
很微弱,很缓慢,但确实在跳动。
黑蛇扑到面前,张清玄没有躲,只是静静地看着它们。在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星火之力从他掌心涌出,化作一道薄薄的金红色光幕。
黑蛇撞在光幕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迅速消融。
“不可能!”玄明瞪大眼睛,“你的修为不是废了吗?”
“是废了。”张清玄说,“但我又找到了新的路。”
他向前一步,光幕随之推进。所过之处,黑雾尽散,霜花融化,院子的温度恢复正常。
“茅山的道法,讲究顺应天道,清心寡欲。”张清玄一边走一边说,“玄冥的邪术,讲究掠夺吞噬,唯我独尊。而我的路——”
他走到玄明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是守护。”
“守护眼前的人,守护在乎的事,守护这片人间烟火。”
金红色的光芒在他身上流转,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温暖而坚定的力量。
玄明脸色变幻,最终化作一声怒吼:“装神弄鬼!给我死!”
他全力催动邪术,黑雾化作一个巨大的鬼脸,张开大口,朝张清玄咬下!
张清玄没有退。
他抬起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简单的印。
不是茅山的印,也不是玄冥的印,而是他自己领悟的印。
“星火,燃。”
金红色的火焰从他身上燃起,不是熊熊烈火,而是像烛光一样微弱却坚韧的火焰。火焰与鬼脸相撞,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有一种无声的消融。
鬼脸在火焰中扭曲、惨叫、消散。
玄明喷出一口鲜血,连连后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这……这是什么力量?”
“红尘星火。”张清玄收回手,火焰熄灭。他的脸色更苍白了,嘴角渗出血丝——强行催动力量,让他的伤势再次加重。
但他站得很稳。
“玄明师叔,”他看着玄明,“你走吧。今天我不杀你,不是因为念旧情,而是因为师父还需要静养,我不想让这里见血。”
玄明咬牙,眼神怨毒地看着他,又看了看玉衡真人,最后看向阿月怀里的平安。
“你们护不住那个孩子的。”他嘶声道,“玄冥已经集齐了六种‘七情之种’,只差最后一种‘爱’。那个孩子体内有鬼婴残留的阴气,是炼制‘爱之种’的最佳材料。他一定会来取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两个受伤的道士挣扎着爬起来,跟在他身后。
三人消失在胡同的夜色中。
院子里,一片寂静。
玉衡真人看着张清玄,眼神复杂:“清玄,你……”
话没说完,他身体一晃,向前倒去。
凌薇和明远赶紧扶住他。
张清玄也撑不住了,腿一软,向后倒去。林瑶和陈静薇同时冲过来扶他,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松手。
“我没事。”张清玄勉强站稳,看向师父,“先扶师父回房休息。”
众人手忙脚乱地把玉衡真人扶回房间。凌薇和明远继续为他疏导经脉,李医生也过来检查。
院子里,只剩下张清玄、林瑶、陈静薇、胖子、阿月和平安。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平安忽然哭了。
不是大声哭闹,而是小声的、委屈的抽泣,像被刚才的场面吓到了。
张清玄从阿月怀里接过孩子,轻轻拍着他的背:“不怕,没事了。”
平安抓着他的衣襟,把小脸埋在他怀里,渐渐止住了哭声。
胖子看着这一幕,小声嘀咕:“老板,你这当爹还挺像那么回事……”
张清玄瞪了他一眼,胖子赶紧闭嘴。
林瑶走过来,看着平安,眼神柔和:“这孩子……以后怎么办?”
“养着。”张清玄说,“等他大一点,带他去找白月寨的圣泉,拔除阴气。”
“那玄冥……”
“他会来的。”张清玄看向夜空,“但在他来之前,我得先养好伤,找回修为。”
他顿了顿,看向林瑶和陈静薇:“谢谢你们。”
林瑶摆摆手:“谢什么,又不是外人。”
陈静薇轻声说:“张先生,陈家会全力支持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张清玄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但至少,他回家了。
有师父,有师妹,有胖子,有这些愿意站在他身边的人。
这就够了。
正想着,胡同口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来的不是敌人。
是秦岳,带着两个穿着便装的年轻人,走进了院子。
“看来我来晚了。”秦岳看着院子里的狼藉,笑了笑,“不过还好,人都没事。”
张清玄看向他:“秦局,你怎么来了?”
“老鬼回去告诉我,你这边可能需要帮忙。”秦岳说,“而且,我带来了一个消息——玄冥的下落,找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秦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张清玄。
照片上,是一个昏暗的地下室,墙上画满了诡异的符文。地下室中央,放着一口黑色的棺材。棺材旁,站着一个黑袍人。
虽然看不清脸,但张清玄一眼就认出了那股气息。
是玄冥。
“他在哪儿?”张清玄问。
“鬼市。”秦岳说,“地下鬼市,三日后开市。玄冥会在那里,进行最后一次交易——用他收集的六种‘七情之种’,交换鬼王降临所需的东西。”
张清玄握紧了拳头。
三日后。
“我也去。”他说。
“当然。”秦岳点头,“不过去之前,你得先养伤。异管局有最好的医疗设备和恢复方案,如果你愿意……”
“不用。”张清玄打断他,“我在家养。”
他看向扎纸店,看向这个小小的院子。
“这里,才是我的地方。”
秦岳看了他一会儿,笑了:“好。那我三天后来接你。”
他带着人离开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胖子搓搓手:“那个……老板,饭菜都凉了,我再去热热?”
张清玄点点头:“热吧。我饿了。”
“好嘞!”
胖子跑进厨房。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还有饭菜重新加热的香气。
张清玄抱着平安,坐在石凳上。
林瑶和陈静薇一左一右坐在他旁边。
阿月帮忙收拾院子。
远处,雾隐山的灯火次第亮起。
人间烟火,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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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第五百五十章,鬼市之行。三天后,张清玄的伤势恢复了一些,虽不能动用法力,但至少能正常行走。在秦岳的安排下,他、凌薇、胖子三人进入地下鬼市——一个存在于阴阳交界处的神秘集市。鬼市中鱼龙混杂,有修行者,有妖物,有鬼魂,也有玄冥这样的邪修。他们要在鬼市中找到玄冥,阻止他的交易,同时还要保护平安不被发现。而鬼市的规则是:禁止斗法,违者会被鬼市守卫永久驱逐。张清玄必须在不使用法力的情况下,与玄冥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