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八章 雪山孤魂
清晨的昆仑山脚下寒意刺骨,呼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多吉老人穿着厚实的藏袍,背上背着个陈旧的牛皮包,手里那根雕刻着飞鸟的木杖稳稳地扎在冻土上。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整装待发的三人,沉声道:“现在进山,傍晚前能到那个山洞。但今天天气不好,可能会下雪。”
张清玄抬头望向连绵的雪山。晨光中,山脊线锋利如刀,峰顶隐没在铅灰色的云层里。风从山口吹来,带着雪粒和某种说不清的寒意。
“必须今天去吗?”胖子紧了紧冲锋衣的领口,“等天气好点不行?”
“等不了。”多吉摇头,“那孩子的亡魂只有在傍晚时分才会显现。错过今天,就得等明天。但看这云,”他指了指天空,“暴风雪最迟明天中午就会到,到时候封山,你们至少得困在这里三五天。”
张清玄点头:“那就今天。多吉老人,麻烦您带路。”
四人沿着一条几乎被积雪掩盖的小径开始上山。起初的路还算平缓,两旁是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但走了约莫一个小时后,路开始变陡,积雪也越来越厚,最深的地方能没到小腿。
胖子喘着粗气,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老、老板……这山……怎么这么难爬……”
“海拔已经三千五了,”多吉头也不回地说,“慢慢走,别急。急了容易高反。”
张清玄走得很慢,但还算稳。经脉的刺痛在低温下似乎加剧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冰碴子在肺里刮。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陈子轩走在最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昆仑山的雪景壮丽,但那种美里透着一种致命的寂静——没有鸟叫,没有兽踪,连风声都像是被冻住了,只有脚踩在雪上的咯吱声,单调得让人心里发毛。
中午时分,他们在半山腰一处背风的岩石后休息。
胖子从背包里拿出干粮——早上在镇上买的馕饼,还有几块牦牛肉干。馕饼又干又硬,但就着水吃还能下咽。牛肉干咸得发苦,但能补充体力。
多吉从自己的牛皮包里掏出一个银质酒壶,抿了一口,递给张清玄:“青稞酒,驱寒。”
张清玄接过,喝了一小口。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但确实让身子暖和了些。
“多吉老人,”他递回酒壶,“您守山五十年,见过很多人来找不死草吧?”
“见过。”多吉收起酒壶,眼神望向远处的雪峰,“有道士,有和尚,有江湖术士,也有……像你这样身上带着伤的。但真正拿到不死草的,不超过五个。”
“那五个人……”
“三个死了,”多吉说得很平静,“拿到草没多久就死了。不死草能救命,但也会引来祸患。另外两个……不知所踪。”
他看向张清玄:“年轻人,你要不死草做什么?”
“救命。”张清玄说,“也为了报仇。”
多吉沉默片刻,点点头:“执念深重。但执念太深,有时候会蒙蔽双眼。”
休息了二十分钟,继续上路。
下午的路更难走。积雪深及膝盖,有些地方下面是空的,一脚踩下去整个人都会陷进去。多吉用木杖在前面探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气温越来越低,风也越来越大。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触手可及。天空开始飘起细小的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
“快到了。”多吉指向前方一处山壁,“山洞就在那后面。”
那是一片几乎垂直的岩壁,高约三十米,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冰层。岩壁底部,有一个被积雪半掩的洞口,约莫一人高,黑黢黢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四人走到洞口前。洞里的空气比外面更冷,还带着一股……陈旧的气息,像尘封多年的老屋,混着冰雪的寒意。
“就是这里,”多吉说,“三十年前,那孩子被困的地方。”
张清玄打开强光手电,光束照进洞里。洞不深,大约十米,但很窄,最宽的地方也只能容两人并行。洞壁上结着冰霜,地面是冻硬的泥土和碎石。
光束照到洞底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里有一小堆……东西。
一件褪色严重的红色棉袄,一双小小的棉鞋,还有一个帆布背包。棉袄旁边,是一具小小的骸骨——已经白骨化,但还能看出是个孩子的身形。骸骨蜷缩着,像是在抵御寒冷,又像是在睡梦中。
“她叫小梅,”多吉的声音在洞里回响,低沉而苍凉,“七岁,跟父母来登山。雪崩的时候,父母被埋了,她被冲到这个山洞里。救援队找了七天,没找到。其实他们离这里只有不到一百米,但暴风雪把洞口封住了,没人看见。”
胖子看着那具小小的骸骨,眼圈红了:“她……她在这里活了二十三天?”
“嗯。”多吉点头,“靠背包里的一点饼干和巧克力,还有融雪水。最后……是饿死的。”
洞里安静得可怕。
张清玄慢慢走过去,在骸骨前蹲下。他伸出手,想碰碰那件红色棉袄,但手指在离布料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棉袄上,残留着极强的执念。
不是怨气,不是恨意,而是一种……纯粹的、令人心碎的渴望。
想见爸爸妈妈的渴望。
想离开这里的渴望。
想像其他孩子一样,能笑,能玩的渴望。
“胖子,”张清玄轻声说,“把包里的糖果拿出来。”
“啊?哦!”胖子连忙翻背包,掏出一包水果糖——是临走时凌薇塞进来的,说路上补充能量用。
张清玄接过糖果,拆开包装,拿出一颗,放在那件红色棉袄旁边。
“小梅,”他对着空气说,“叔叔请你吃糖。”
洞里没有回应。
只有风声,从洞口呼啸而过。
陈子轩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了。多吉老人,您说她傍晚才会显现?”
“嗯,”多吉说,“太阳落山前后。再等等。”
四人退到洞口附近,背靠着岩壁坐下。外面的雪越下越大,能见度已经很低,远处的山峦完全隐没在雪幕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洞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就在太阳完全落山的那一刻,洞里突然有了变化。
温度骤降,哈出的气瞬间凝成冰晶。那件红色棉袄,无风自动,轻轻飘了起来。
然后,一个模糊的身影,在棉袄旁慢慢凝聚。
是个小女孩。
穿着红色棉袄,蓝色棉裤,扎着两个羊角辫。小脸苍白如纸,眼睛很大,但空洞无神。她赤着脚,站在冻土上,脚踝处有冰霜凝结。
她看着张清玄四人,怯生生地,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
“你们……是来带我找爸爸妈妈的吗?”
胖子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陈子轩握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
多吉闭上眼睛,低声念诵着藏文的经文。
只有张清玄,慢慢站起身,朝小女孩走去。
“小梅,”他轻声说,“我叫张清玄。这几位是王铁柱叔叔,陈子轩哥哥,还有多吉爷爷。”
小女孩——小梅的亡魂——看着他,眼里有期待,也有警惕:“张叔叔……你见过我爸爸妈妈吗?他们说……去买吃的,让我在这里等……我等了好久好久……”
“我知道,”张清玄在她面前蹲下,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小梅,你在这里等了多久了?”
“不知道……”小梅摇头,“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好多好多次……叔叔,我冷……我好饿……”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眼眶干涩——亡魂,是流不出眼泪的。
张清玄从怀里拿出那包糖果,递过去:“小梅,吃颗糖吧。”
小梅看着糖果,眼里闪过一丝渴望,但她没有接:“妈妈说……不能吃陌生人的东西……”
“那这样,”张清玄剥开一颗糖,放进自己嘴里,“叔叔先吃,你看,没毒。”
小梅看着他,犹豫了很久,才慢慢伸出手。她的手是半透明的,指尖穿过糖纸,却拿不起实物。
她试了几次,失败了,眼神黯淡下来:“我……我拿不起来……”
张清玄心里一痛。亡魂如果执念太深,会渐渐失去与实物交互的能力,最终变成只能徘徊的幽影。
“小梅,”他轻声问,“你想离开这里吗?”
“想……”小梅用力点头,“我想找爸爸妈妈……我想回家……我想上学……我想和小朋友玩……”
她每说一个“想”,身上的执念就浓一分。洞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岩壁上的冰霜开始蔓延。
“可是……”小梅低下头,“我出不去……洞口有东西……挡着我……”
张清玄看向洞口。在他的感知中,洞口确实有一层无形的屏障——不是阵法,不是结界,而是小梅自己的执念所化。她认为洞口被封住了,所以她的魂魄就真的出不去。
“小梅,”张清玄说,“叔叔可以帮你出去。但你要答应叔叔一件事。”
“什么事?”
“笑一笑,”张清玄说,“像其他小朋友那样,开心地笑一笑。”
小梅愣住了。
她歪着头,努力回想:“笑……怎么笑?我……我忘了……”
三十年。
被困在山洞里三十年。
每天面对黑暗、寒冷、饥饿、孤独。
她早就忘了,笑是什么感觉。
“没关系,”张清玄说,“叔叔教你。”
他转过头,对胖子说:“胖子,讲个笑话。”
“啊?”胖子懵了,“讲、讲笑话?”
“快。”
胖子抓耳挠腮,憋了半天,结结巴巴地说:“那个……有、有一天,土豆先生和西红柿小姐逛街……突然土豆先生被车撞了……西红柿小姐哭着说:老公,老公,你怎么样啊……土豆先生说:没、没事……就是变成土豆泥了……”
冷笑话。
但小梅没笑。
她茫然地看着胖子,显然没听懂。
陈子轩赶紧接上:“我、我来讲一个!小明考试考了零分,回家爸爸问他:你怎么考的零分?小明说:老师出的题我不会。爸爸问:那别的同学呢?小明说:别的同学会的题,老师没出。”
还是没反应。
多吉叹了口气:“孩子,我唱首歌给你听吧。”
他清了清嗓子,用藏语唱起一首古老的童谣。歌声苍凉悠远,在洞里回荡。小梅听着,眼神有了一丝波动,但依然没有笑。
张清玄看着小梅空洞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
让一个被困了三十年、在绝望中死去的孩子,发出纯净快乐的笑声……
这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洞外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狼群。
多吉脸色一变:“不好!暴风雪要来了,狼群在下山觅食!”
话音刚落,洞口的光线一暗。
几个灰黑色的身影,出现在洞外。
是狼。
五只,体型硕大,毛色灰黑,眼睛在暮色中泛着绿光。它们盯着洞里的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涎水从嘴角滴下,在雪地上融出一个个小坑。
胖子吓得腿都软了:“老、老板……狼……”
陈子轩立刻挡在张清玄身前,从背包里抽出那把小铜钱剑。但他的手在抖——面对邪物他不怕,但面对活生生的、饥饿的狼群,那是另一回事。
多吉握紧木杖,沉声道:“别怕。狼怕火,我们有手电。”
他打开强光手电,对准狼群。光束刺眼,头狼后退了一步,但其他狼依然在逼近。
小梅的亡魂看着洞外的狼群,突然说:“它们……又来了……”
张清玄心中一动:“又来了?小梅,你以前见过它们?”
“嗯……”小梅点头,“我活着的时候……它们就来过……每天晚上都来……在洞口转……我不敢出声……不敢动……”
难怪。
难怪她的恐惧这么深。
一个七岁的孩子,独自在山洞里,每晚听着狼群在洞外徘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冲进来……
这种恐惧,足以让任何人心神崩溃。
“小梅,”张清玄看着她,“现在有我们在,不用怕了。”
小梅看着他,又看看洞外逼近的狼群,突然说:“叔叔……你们会保护我吗?”
“会。”张清玄点头。
小梅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走到洞口,站在了狼群和张清玄之间。
虽然是亡魂,狼群看不见她,但她的举动,让洞里的执念屏障突然波动起来。
“小梅!”张清玄想拉她,但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小梅回头,对他露出一个……极其生涩的、几乎称不上是笑的表情。
“叔叔,”她说,“我好像……想起来一点了……”
洞外,头狼已经按捺不住,低吼一声,扑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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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第五百八十九章,三十年的守护。小梅的亡魂在危急关头触发了生前的执念——保护“同伴”。她的执念屏障突然化作实质,挡住了狼群。而在这过程中,张清玄看到了小梅记忆中最后二十三天的一切:孤独、恐惧、期盼、绝望……以及,她临死前对着洞口喊出的最后一句话。那句话,也许正是让她发出笑声的关键……与此同时,暴风雪彻底封山,他们被困在了洞里。而洞深处,传来了另一种声音——像是……很多人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