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
与东宫的压抑不同，这里此刻正弥漫着一股兰花的幽香。
端嫔正在慢条斯理地修剪一盆兰草，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她修剪的不是枯枝，而是一条条人命。
心腹宫女快步走进来，低声道：“娘娘，孙得禄那边都安排好了，腊八节巳时动手。到时候会有人趁乱将东西带进去，放在那江氏身上，然后‘恰好’被巡视的侍卫发现。”
端嫔放下剪刀，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做得干净点。到时候，人赃并获，看她还能如何狡辩。”
“娘娘放心，万无一失。”宫女顿了顿，有些犹豫，“只是……东宫那边，似乎盯得挺紧……”
端嫔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腊八节各宫忙乱，傅沉舟身为太子，更要出席宫宴，分身乏术。等他得到消息，一切早已尘埃落定。一个坐实了巫蛊罪名的死人，难道他还能为了她，跟整个宫规祖制对抗不成？”
她语气笃定，仿佛已经看到了江弄影血溅刑场的结局。在她看来，一个没有家世背景、又失了圣心的废妃，死在掖庭狱，就像死了一只蚂蚁，谁会在乎？
———
腊八节，终于到了。
天还未亮，宫里就热闹起来。各宫都在准备熬制腊八粥，内务府、御膳房人来人往，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干果粮食的香气，与掖庭狱的腐朽血腥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江弄影一夜未眠。
她靠坐在墙角，怀里紧紧攥着那两个小布包，耳朵竖得像雷达，捕捉着外面每一丝不同寻常的动静。
李栓子早上送饭时，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的复杂情绪——担忧、愧疚、决绝。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粥碗放下时，手指在碗沿重重按了一下。
江弄影明白，风暴，就要来了。
她强迫自己喝了几口冰冷的粥，维持着体力。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囚室外脚步声比平日杂乱了许多，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喧闹声，甚至还有鞭炮声。
巳时左右。
原本有些嘈杂的走廊突然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在她的囚室门口停下。
“哗啦——”
锁头被打开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囚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股寒风夹杂着外面的喧嚣瞬间涌入。
进来的不是孙宦官，而是两个陌生的、面相凶恶的狱卒。他们穿着比普通狱卒更厚实的棉甲，腰间挎着刀，眼神阴鸷。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低着头，手里捧着个托盘的小太监。
为首的那个高个狱卒，目光阴冷地扫过蜷缩在角落的江弄影，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江氏，今日腊八，皇后娘娘仁德，念及尔等罪囚，特赐腊八粥一碗。”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皇后仁德？赐粥给罪囚？这在皇宫的历史上恐怕都是头一遭。
江弄影心中警铃大作。来了！黄鼠狼给鸡拜年！
她垂下眼，做出一副虚弱惶恐的样子，身体微微颤抖，低声道：“罪奴……谢娘娘恩典。”
那高个狱卒示意小太监将粥碗递到江弄影面前。
那小太监低着头，快步走上前。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微弱热气的、看起来还算正常的腊八粥。
但江弄影的目光却死死盯着托盘的一角——那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布包。
虽然只是一眼，但她敏锐地察觉到，那布包的材质，正是宫中特供的冰绡！
就是这个！
在那小太监走到距离她只有三步远的时候，异变陡生！
那小太监脚下“突然”一滑，身体猛地失去平衡，手中的托盘带着一股劲风，朝着江弄影身上狠狠泼洒过来！
“啊！”小太监发出一声惊呼，演得惟妙惟肖。
与此同时，高个狱卒厉声喝道：“好你个江氏！竟敢抢夺御赐之物！还敢身藏此等污秽之物！”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个随着粥碗一起掉落在江弄影脚边、此刻已经散开的小布包——那里面，赫然是几根缠绕在一起的、颜色暗沉的线头，和一些可疑的、带着腥气的粉末！正是制作巫蛊娃娃的材料！
人赃并获！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按照他们的剧本，接下来就是侍卫“恰好”巡视至此，将“证据确凿”、“抢夺御赐、身藏巫蛊材料”的江弄影当场拿下，直接定罪！
然而，江弄影的反应，比他们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都要……疯狂！
在那碗热粥泼来的瞬间，她没有躲避。因为她知道，无论她躲到哪里，那个布包都会“恰好”掉在她身上。
她猛地向前一扑！
不是扑向粥碗，而是扑向了那个假装跌倒的小太监！
同时，她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那个混合了盐末和窝头粉的布包，被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两个狱卒和小太监的脸上狠狠扬了过去！
“噗——”
粉末飞扬！
“啊！”
“我的眼睛！”
那是高度刺激的盐末混合着粗糙的窝头粉，虽然不至于造成重伤，但那突如其来的刺痛和迷蒙，让两个狱卒和小太监瞬间发出了惨叫，下意识地捂住了眼睛，动作一滞！
就是这一滞的功夫！
江弄影如同疯虎，在这个瞬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她一把抢过了那个散落在地、装着“证据”的冰绡布包。
那里面是足以定她死罪的巫蛊材料。
怎么办？藏起来？来不及了！扔出去？那是销毁证据，更是罪加一等！
在那一瞬间，江弄影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决定。
她看都不看，直接将那个布包塞进了自己嘴里！
是的，吞下去！
只要吞进肚子里，这东西就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除非剖开她的肚子，否则谁也拿不走！
“想栽赃我？！做梦！”她嘶声喊道，声音因为含着布包而模糊不清，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我就算死，也要把这些‘证据’吞下去！让你们死无对证！”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出乎意料！那两个狱卒和小太监被粉末所迷，根本没反应过来！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江弄影会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反抗！
“拦住她！别让她吞下去！”高个狱卒又惊又怒，忍着眼睛的刺痛扑上来，想要去抠她的嘴。
但江弄影已经死死咬住了布包，转身冲向囚室那扇打开的铁门！
她要出去！她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喊冤！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长春宫的阴谋！
就在她即将踏出囚室的瞬间，门外，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恰好挡在了她的面前。
江弄影收势不及，一头撞进了那人的怀里。
一股熟悉的、冷冽的龙涎香气味，瞬间将她包裹。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仇恨之外，唯一记得的味道。
她愕然抬头，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翻涌着滔天巨浪的墨眸。
傅沉舟！
他怎么会在这里？！
傅沉舟垂眸，看着怀里这个满脸污秽、嘴角还沾着布包碎屑、眼神却亮得像燃烧的火焰的女人，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疼得无法呼吸。
他看到了她刚才那不顾一切的反抗，听到了她那句“死无对证”的嘶喊。
这个疯女人！她竟然真的敢吞下去！她不知道那东西有毒吗？她不知道那东西脏吗？
愤怒、心疼、后怕……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失控。
“你是不是想死？！”
他低吼一声，声音沙哑，却透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江弄影下意识地挣扎，以为他要抢走她嘴里的“证据”。她死死闭着嘴，眼神警惕地瞪着他，像一只护食的小兽。
却见傅沉舟眉头紧蹙，根本没有理会那所谓的证据。他伸出手，动作近乎粗暴地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张开嘴。
“唔……”江弄影呜呜作响，拼命反抗。
“张嘴！”傅沉舟的声音严厉，却在接触到她身体的瞬间，变得小心翼翼。
他用手指极其迅速地、甚至带着点嫌弃地，将她嘴里那团肮脏的、混合着线头和粉末的布包抠了出来。
那东西一离开她的嘴，他随手便将其扔在地上，像是扔掉什么极其恶心的垃圾。
然后，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玄色绣金蟠龙纹的大氅，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打横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江弄影整个人都懵了。
她被他裹在大氅里，只露出一双因为震惊而睁得溜圆的眼睛。大氅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带着那让她心安的龙涎香味道，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和污秽。
傅沉舟抱着她，转身，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扫过囚室内那几个刚刚从粉末袭击中缓过神来、此刻吓得面无人色的狱卒和小太监。
“很好。”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那几人如坠冰窟，抖如筛糠，甚至有人直接瘫软在地。
他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抱着江弄影，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间肮脏、充满阴谋的囚室。
身后，德安带着东宫侍卫，无声地出现，迅速控制了现场。
“把人都带走，东宫会审。”德安冷冷地吩咐道，语气中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
江弄影被傅沉舟紧紧抱在怀里，隔着厚重的大氅，她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沉稳而有力的心跳，也能感受到他手臂那不容置疑的力道。
鼻尖萦绕的不再是血腥和霉味，而是他身上那冷冽又熟悉的气息。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不真实。
她……就这么出来了？
被傅沉舟，以这样一种绝对强势的姿态，从那个地狱里捞了出来？
她仰头，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紧抿的薄唇，看着他眼底那尚未完全平息的、骇人的风暴。
心里那堵冰墙，似乎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深深的缝隙。
傅沉舟……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最终，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了那件带着他体温的大氅里。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滑落，迅速洇湿了玄色的布料，消失无踪。
而傅沉舟抱着她，走在通往东宫的长廊上，步伐坚定。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
长春宫，端嫔，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黑手……
你们动了我的人，这笔账，我们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