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沉舟抱着江弄影,步履生风,穿过掖庭狱那漫长而阴森的甬道。
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滑,沾着经年不散的潮气,踩上去隐隐能听见水渍被鞋底挤压的细碎声响。两侧的石壁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霉味混着铁锈气、血腥气、还有囚犯身上久不换洗的酸腐气,凝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浊气,丝丝缕缕往人鼻息里钻。玄色大氅如同一方沉重的天幕,将江弄影整个裹住,严丝合缝地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目光,也隔绝了那令人作呕的血腥与腐朽气息。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只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又一声,像擂鼓般敲在她空荡荡的心上,莫名的安定。还有他手臂传来的、不容置疑的力道,筋骨结实,带着常年习武之人的硬朗,箍得她生疼,却又让她觉得,自己终于不是那片任人揉捏的浮萍。以及透过厚重衣料传来的、属于他的体温,带着冷冽清苦的龙涎香,那是独属于东宫太子的熏香,贵气逼人,却又透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不真实。前一秒她还在地狱边缘挣扎,冰冷的锁链缠在手腕上,磨得皮肉翻卷,那几个奉命栽赃的狱卒面目狰狞,手里捏着掺了秽物的布偶,就要往她囚室的草堆里塞。她拼了命地反抗,指甲挠破了狱卒的脸,喉咙喊得嘶哑出血,换来的却是更凶狠的拳打脚踢,眼看就要被人活活掐死在那不见天日的角落;后一秒,他就来了。玄色的身影如一道惊雷劈开掖庭狱的昏暗,只消几个眼神,那些嚣张跋扈的狱卒便如被拔了牙的狗,瞬间噤若寒蝉,跪地求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一句话没说,只是俯身,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捞了起来,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姿态,强势得不容她有半分拒绝。
他来了……他竟然真的来了……还在那个节骨眼上……
江弄影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却被她死死憋在眼眶里,不肯落下。被那呛人的粉末迷了眼、又被她疯狂举动惊住的狱卒,以及恰好出现的傅沉舟……这真的是巧合吗?还是……他早已安排了人在附近,盯着掖庭狱的一举一动?方才混乱中,她似乎瞥见墙角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李栓子——那个平日里收了她不少好处,偶尔会给她递点消息的老狱卒。他当时看她的眼神,分明带着几分急切的示警。那示警,是否也与他有关?
无数疑问在她脑海中翻腾,像一团乱麻,扯得她头疼欲裂。但身体和精神极度的疲惫与紧绷后的松弛,让她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她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四肢发软,只能本能地在他怀里蜷缩得更紧,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他胸膛坚硬的衣料,那布料是上好的云锦,触手生凉,却奇异地能给她一点虚幻的安全感。
傅沉舟低头,垂眸看了一眼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她的发髻早已散乱,枯黄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沾着点点灰尘,狼狈得不像样子。感受到她细微的、依赖般的动作,他紧抿的薄唇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那弧度浅得如同湖面掠过的微风,稍纵即逝。但随即,眉头又皱了起来,唇线绷得更紧,下颌线的弧度冷硬如刀刻。他加快了脚步,玄色衣袂掠过青石板,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将那些跪地求饶的声音远远甩在身后。
走出掖庭狱那扇沉重的铁门时,冬日上午惨淡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刺得江弄影眼睛生疼。她下意识地将脸更深地埋进大氅的阴影里,睫毛簌簌地抖,像濒死的蝶翼。铁门外的空地上,早已候着一排东宫侍卫和内侍。他们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身姿挺拔如松,原本都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可当看到太子殿下竟亲自抱着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污秽的囚犯出来时,无不面露惊骇,瞳孔骤缩,脸上的表情险些绷不住。但到底是训练有素的东宫人手,不过一瞬的失态,便齐齐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多看一眼,迅速护卫在两侧,动作利落地清开道路,将那些闻讯围过来看热闹的宫婢太监拦在远处。
傅沉舟没有回东宫正殿,那里人多眼杂,皇后的眼线遍布各处,稍有不慎便会落下把柄。他抱着江弄影,径直走向东宫范围内一处更为僻静的殿宇——桐栖殿。
这里曾是先帝晚年宠爱的一位太妃的居所,先帝驾崩后,那位太妃便自请入了皇陵守墓,桐栖殿便一直空置着。殿宇隐在一片茂密的梧桐林后,远离东宫的喧嚣,虽不及正殿那般宏伟壮丽,雕梁画栋一应俱全,却也算清雅幽静。飞檐翘角下挂着铜铃,风吹过,能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悦耳得很。最重要的是,这里远离东宫中心的权力漩涡和各方耳目,是个能藏住人的好地方。
桐栖殿的朱漆大门早已被打开,德安公公带着几个心腹宫女和内侍,垂手恭立在台阶下,大气不敢出。德安是傅沉舟身边最得力的老人,心思缜密,最懂他的心思,想必是早就得了吩咐,提前将这里打理妥当了。傅沉舟抱着江弄影,目不斜视地踏入殿内,绕过落满梧桐叶的庭院,直接走进了里间的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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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如春,驱散了江弄影身上大半的寒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的草木清香,是熏笼里燃着的安神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冷冽空气,闻着让人浑身都松快下来。这味道与掖庭狱的冰冷恶臭判若云泥,让她恍惚间有种隔世之感。傅沉舟将她轻轻放在铺设着厚厚软垫的榻上,动作甚至带着一丝与他冷峻气质不符的小心,生怕碰碎了怀里这具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身子。
江弄影裹着那件宽大的玄色大氅,有些茫然地坐起身,环顾四周。窗明几净,窗棂上糊着雪白的宣纸,阳光透过纸页,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晕。屋内的陈设雅致,紫檀木的桌椅擦得锃亮,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笔锋苍劲,一看便知是名家手笔。榻边的小几上,甚至还摆着一瓶新鲜的、带着水珠的蜡梅,嫩黄的花瓣缀在虬曲的枝桠上,透着勃勃生机,在这萧索的冬日里,显得格外惹眼。
这是……又一个牢笼?
她下意识地想。一个更华丽、更舒适的牢笼,却依旧是牢笼。傅沉舟将她藏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履行那个在宗庙前发下的、要与她死生不离的誓言,还是仅仅因为,他容不得别人动他的所有物?
傅沉舟就站在榻前,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巍峨的山,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在她身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墨眸,沉沉地凝视着她。那目光太过锐利,太过复杂,像是藏着万千沟壑,让人看不真切,却又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逼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江弄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属于他的大氅。衣料上还残留着方才在掖庭狱挣扎时沾染的粥渍和白色粉末,黄的白的,沾在玄色的云锦上,刺目得很,与她此刻所处的洁净环境格格不入。她的手指微微蜷缩,捏着冰凉的衣料,心里五味杂陈。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是该说声谢谢?还是该质问他,为何要多此一举?抑或是,继续扮演她那套深入人心的“恶毒女配”戏码,冷嘲热讽,尖酸刻薄?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还是傅沉舟先开了口,声音低沉醇厚,像浸了冰的烈酒,听不出半分情绪:“把衣服换了,清理一下。”
他话音刚落,暖阁的门帘便被轻轻掀起,两名低眉顺眼的宫女端着热气腾腾的铜盆、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衣物,还有一个放着伤药的漆盒,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她们的动作极轻,连脚步声都压得极低,显然是受过专门训练的。
江弄影看着那些东西,目光落在那盆冒着热气的水上,眸子里闪过一丝怔忪,却迟迟没有动。她的身子僵得厉害,像是还没从掖庭狱的惊惧里挣脱出来。
傅沉舟皱了皱眉,剑眉拧成一道凌厉的弧度,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力:“需要孤亲自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