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沉舟那夜离去后,桐栖殿陷入了一种更加诡异的平静。那场充满拉扯与试探的夜谈,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表面的涟漪终会散去,但深处的水流却已被彻底搅动。
江弄影能清晰地感觉到,青黛看她的眼神愈发复杂,那里面除了固有的审视和因秘密被触及而产生的忌惮,似乎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仿佛在透过她,努力辨认着什么模糊的旧影。
而云袖,则几乎将“感激”二字写在了脸上,伺候得愈发尽心,偶尔趁着青黛不注意,还会压低声音快速说一句“哥哥的伤好多了,多谢姑娘记挂”,或是“外面好像为了和亲的事吵得更厉害了”。
江弄影不动声色地接收着这些信息碎片。她知道,傅沉舟的警告言犹在耳,此刻绝不能轻举妄动。但被动等待,从来不是她的风格。
她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对那株檀香梅,以及对这桐栖殿本身的“研究”上。既然傅沉舟对此地如此在意,此地必然藏着关键的线索。
她不再仅仅在树下徘徊,而是开始更细致地观察殿内的陈设。这里的家具多是紫檀木,款式古雅,不似东宫正殿那般彰显威仪,反而透着一种历经岁月的沉静。多宝阁上摆放的并非奇珍异宝,而是一些品相普通的瓷器、玉器,甚至还有几卷颜色泛黄、似乎常被翻阅的旧书。
她借口要找些解闷的杂书,征得青黛默许后(青黛如今对她的限制似乎宽松了些许),在书架前流连。手指拂过那些书脊,大多是佛经、医药杂论,还有一些地方志和游记。她注意到,有几本医药书籍的书页边缘磨损得尤其厉害,似乎被人反复查阅过。
**医药书?那位太妃信佛,还懂医术?** 江弄影暗自思忖。这倒符合一位深宫妇人晚年避世修行的形象。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多宝阁角落的一个不起眼的锦盒上。那盒子蒙着一层薄灰,与其他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物件格格不入。
“青黛姑娘,”她状似随意地指向那锦盒,“那里面装的是什么?看着像是旧物。”
青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回姑娘,只是一些……前主人留下的无用旧物,殿下吩咐不必打理,任其放着便是。”
**无用旧物?傅沉舟特意吩咐不必打理?** 这反而勾起了江弄影极大的兴趣。越是被刻意忽视的东西,往往越可能隐藏着重要的信息。
她没有坚持要看,只是点了点头,仿佛失去了兴趣,转而拿起一本地方志翻看起来。但她心里已经给那个锦盒打上了重点标记。
接下来的几天,江弄影表现得异常安分。她每日看书、散步、做针线,甚至开始跟着云袖学泡一种安神的草药茶,仿佛真的决心在此了此残生。她不再提起任何关于过去、关于巫蛊、关于太妃的话题,连看向那株檀香梅的目光,都变得平和而纯粹,像是在欣赏一件普通的景物。
这种彻底的“认命”姿态,似乎逐渐麻痹了青黛的警惕。虽然她依旧沉默寡言,但紧绷的神经显然松弛了不少。
时机差不多了。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细雪再次飘落。江弄影以“雪中赏梅别有滋味”为由,要在庭院石亭中坐一会儿。青黛犹豫了一下,见雪势不大,最终还是同意了,与云袖一同在亭外廊下等候,既能看顾到她,又保持了距离。
江弄影独自坐在冰冷的石凳上,裹紧了斗篷,目光落在覆着一层薄雪的梅树枝干上。她看似在赏梅,实则全身的感官都调动了起来,耳朵捕捉着殿内的动静。
她之前观察过,每日这个时辰,青黛会惯例去检查小厨房的准备,耗时约一盏茶。而云袖,心思单纯,更容易被支开。
果然,过了一会儿,她听到青黛对云袖低声交代了几句,大约是让她去看看给江弄影准备的暖手炉是否备好,随后脚步声便朝着小厨房方向远去。
机会稍纵即逝!
江弄影立刻起身,没有返回殿内,而是借着亭柱和梅树的掩护,身形灵巧地绕到了桐栖殿的一侧——那里有一扇通常从内闩着的、通往一处堆放杂物的后厦的小门。前几日她散步时“无意”中发现,那门闩似乎有些松动。
她屏住呼吸,轻轻推了推那扇小门。果然,门轴发出极其细微的“嘎吱”声,露出了一条缝隙!足够她侧身挤入!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像一尾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昏暗的后厦。这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桌椅、旧灯笼,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霉味。她的目标明确——那扇通往主殿暖阁的、通常被帷幔遮挡的侧门。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杂物,来到侧门前,轻轻掀开厚重的帷幔。门没有锁!想必是青黛觉得此地无关紧要,并未严加防范。
她闪身进入暖阁,直奔那个蒙尘的锦盒!
锦盒没有上锁。她深吸一口气,稳定住微微颤抖的手指,掀开了盒盖。
里面并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秘密。只有几件旧物:一支磨损严重的旧狼毫笔,一块半旧的、绣着歪歪扭扭青竹的帕子,几封字迹稚嫩的信笺,以及……一本薄薄的、纸页泛黄的手札。
江弄影首先拿起那本手札。翻开第一页,清秀却略显无力的字迹映入眼帘:
**【余体弱,沉疴难起,恐时日无多。唯有舟儿,年幼失怙,放心不下。此间所记,或可为他日后解惑……】**
是那位太妃的手札!记录的是关于傅沉舟的事情!
江弄影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她强压下激动,飞快地翻阅起来。手札内容零碎,多是记录傅沉舟幼时的趣事、饮食习惯、喜好,以及她对他身体调养的一些心得(果然懂医术),字里行间充满了慈爱与忧思。
直到她翻到后面几页,目光猛地顿住!
**【……舟儿近日总是追问其生母之事,吾不忍欺他,却亦不能尽言。只告知其母性情刚烈,如寒梅傲雪,生前最喜檀香,尤爱这株亲手所植之梅……】**
傅沉舟的生母,喜欢檀香!喜爱这株梅树!这株檀香梅,竟然是他生母亲手所植!
江弄影的呼吸骤然急促!她终于明白,为何傅沉舟对此地、此树如此执着!这里承载着他关于生母的、为数不多的记忆!
她继续往下看,心跳越来越快:
**【……然宫中险恶,有些真相,知道不如不知。吾只盼他能平安长大,莫要如他母亲一般,性情过于刚直,终遭……】**
字迹在这里戛然而止,后面被墨迹污浊了一大片,似乎书写之人当时心绪极为激动,或是被人打断。最后几个字模糊难辨,但那个“终遭……”后面,显然不是什么好结局!
**傅沉舟的生母,并非简单的早逝!她是“终遭”了某种不测!宫中险恶……刚直易折……**
一个惊人的猜测浮上江弄影心头:傅沉舟的生母,很可能是因为性格原因,得罪了什么人,或是卷入了某种宫廷斗争,最终死于非命!而这位太妃,知道内情,却不敢明言,只能隐晦地记录在手札中!
所以傅沉舟才会如此在意这个地方,他将这里视为与生母最后的连接!所以他性格如此冷硬多疑,是因为自幼便知生母死因蹊跷,在阴谋中长大!所以他看到与这梅树、与这桐栖殿可能产生联系的自己时,才会产生那种复杂难辨的执念——是移情?是透过她看到了生母的影子?还是害怕类似的悲剧重演?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都串联了起来!
就在这时,外面隐约传来了云袖寻找她的声音:“姑娘?姑娘您在哪里?雪下大了,快回屋吧!”
江弄影悚然一惊,立刻将手札按原样放回锦盒,盖好盒盖,迅速清理了自己可能留下的痕迹,然后沿着原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后厦,重新回到了石亭中,仿佛从未离开过。
她坐在石凳上,看着眼前纷飞的雪花,和那株在风雪中静默的檀香梅,内心却如同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终于触碰到了傅沉舟内心最深的秘密,最痛的伤疤。
这个秘密,像一把双刃剑。用得好,或许能让她在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甚至……反过来制约傅沉舟。用得不好,则可能瞬间引火烧身,万劫不复。
**傅沉舟……** 她望着那株梅树,眼神复杂难言。**原来,你那冰冷的外壳下,藏着的是这样的过往。**
这一刻,她对这个强势、偏执、甚至有些可怕的男人,竟然生出了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情愫——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近乎战栗的……理解。
然而,理解归理解,求生是本能。
她轻轻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接下来,该怎么走这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