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预想中的温热,并未如期落下。
她只感觉到,傅沉舟的手,从她的面前轻轻掠过,带起一阵微弱的风。紧接着,便是碟子被轻轻挪动的声音,细微,却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沈芷幽愕然睁开眼睛。
只见傅沉舟已经重新坐直了身体,手中正拿着那块她方才想夹给他的“红梅映雪”糕。他低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糕点上,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仔细确认着什么,神情认真得有些过分。
“殿下……?”沈芷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几分茫然与无措。她不明白,刚才那短暂的靠近,难道只是自己的一场幻觉?
傅沉舟仿佛这才回过神来,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甚至还带着一丝被人打扰了的不耐。他随手将那块糕点放回碟中,拿起一旁的锦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语气敷衍得近乎冷漠:“样子尚可。”
说完这句话,他竟直接站起身,丝毫没有留恋之意。“孤想起还有政务未处理,你先歇着吧。”
“殿下!”
沈芷幽慌忙起身,脸上的红晕尚未褪去,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她快步走到傅沉舟面前,想要拦住他,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与哀求:“今日是您的生辰,政务再繁忙,也该……也该好好歇息片刻啊。”
“孤自有分寸。”傅沉舟打断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威严。他甚至没有再看那桌精心准备的席面一眼,也没有看满苑的喜庆布置一眼,径直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苑外走去。
玄色的衣袂在风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留下沈芷幽一个人,僵立在原地。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片惨白。方才的娇羞与期待,如同被一盆冷水当头浇灭的火焰,瞬间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一丝难堪的余温。她怔怔地站在那里,手中的玉箸不知何时已经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却再也惊不起她心中的半点波澜。
他刚才……根本不是想亲近她。
他只是……想拿那块糕点?
为什么?一块普普通通的糕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
沈芷幽死死攥紧了手中的锦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锋利的指甲几乎要将锦帕绞碎。她看着傅沉舟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块被他拿起又放下的“红梅映雪”糕,一股巨大的委屈和羞愤,如同潮水一般,瞬间涌上心头。眼泪在眼眶里拼命地打转,模糊了她的视线,可她却倔强地仰起头,不让眼泪落下。
她是太子妃,是沈家的嫡女,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在空无一人的暖阁内,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流下卑微的泪水。
傅沉舟离开梧桐苑,并未如他所说的那般,回书房处理什么政务。他脚步一转,朝着与书房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那是桐栖殿的方向。
他的步履匆匆,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玄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肩头的寒霜尚未融化,便又被新的风雪覆盖。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块“红梅映雪”糕!
他想起来了!
前几天,他难得得了片刻清闲,便去了桐栖殿看江弄影。彼时,她正盘腿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民间流传的食谱杂记,看得津津有味。书页上,画着一幅水晶糕的图样,模样精致,与今日梧桐苑中的那块“红梅映雪”,有着七八分相似。
当时,江弄影指着那幅图,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馋嘴的光芒。可那光芒,却又很快掩饰性地暗淡下去。她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被站在她身后的傅沉舟听得一清二楚:“看着挺好看的,不知道甜不甜。里面的馅儿要是换成酸梅的就好了,酸酸甜甜的,才解腻。”
她当时那副模样,实在是有趣得紧。明明想吃得紧,却又强忍着不说,还自己挑三拣四,仿佛这样就能掩饰住自己的馋意一般。那副小模样,莫名就印在了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方才在梧桐苑,他一眼便看到了那碟外形相似的糕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拿过来看看,是不是她念叨的那种。是不是……有着她喜欢的酸梅馅儿。
桐栖殿内,灯火如豆。
与梧桐苑的温暖明亮不同,桐栖殿的光线,带着一丝昏黄的暗淡。殿内的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几把椅子,便再也没有多余的物件。
江弄影正盘腿坐在暖榻上,面前摆着一张自制的粗糙棋盘。棋盘是用一块旧木板打磨而成,上面用墨线歪歪扭扭地画着格子。棋子则是她从院子里捡来的石子,黑色的是被烟熏过的,白色的则是普通的鹅卵石。
她正跟一个负责杂扫的小宫女下着五子棋。那小宫女年纪不大,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脸上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紧张,手指捏着石子,迟迟不敢落下。
江弄影眉头紧锁,死死地盯着棋盘,嘴里还不饶人,语气带着几分怀疑:“喂,你是不是偷偷挪子了?我刚才明明看见这里没子的,怎么一眨眼就多了一颗白子?”
小宫女吓得连连摆手,脸色发白,声音带着哭腔:“奴婢不敢!姑娘您看错了!真的是您记错了!”
“哼,最好没有。”江弄影撇撇嘴,显然是不太相信她的话。她拿起一颗黑子,正准备落在棋盘的某个位置,殿门却突然被“吱呀”一声推开。
傅沉舟带着一身的寒气,走了进来。
殿内原本轻松的气氛——或者说,是江弄影强行营造出来的轻松气氛——瞬间凝固。
小宫女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手中的石子掉落在地,滚得到处都是。她头也不敢抬,声音颤抖着:“奴……奴婢参见殿下!”
江弄影也愣了一下,手中的黑子“啪”地掉在棋盘上。她慢吞吞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这才不情不愿地对着傅沉舟行了个礼,语气毫无诚意:“殿下。”
傅沉舟的目光,先是扫过那张简陋的棋盘,和散落在地上的石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江弄影的脸上。
许是因为下棋太过投入,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带着一丝健康的血色,比平日里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显得生动了许多。她的头发随意地挽了个髻,有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边,更添了几分随性与慵懒。
傅沉舟挥了挥手,声音平淡:“你下去吧。”
小宫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捡起地上的石子,匆匆退出了殿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傅沉舟走到榻前,在江弄影的对面坐下。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干净锦帕包着的东西,放在棋盘上。那东西方方正正的,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温热。
“喏。”他只说了一个字,语气简洁,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江弄影低头看了看那块用锦帕包着的东西,有些莫名其妙。她伸手拿起,捏了捏,软乎乎的,还带着香气。“这是什么?”她挑眉问道,语气里满是疑惑。
“吃的。”傅沉舟拿起一颗黑子,在指尖把玩着,目光却始终落在江弄影的脸上,似乎在期待着她的反应。他想,她看到这糕点,应该会很高兴吧?毕竟,这是她前几天还念叨着的东西。
江弄影狐疑地看了看傅沉舟,又低头嗅了嗅手中的糕点。一股甜腻的香气,瞬间钻入鼻腔。“御膳房的新花样?”她撇撇嘴,语气带着几分嫌弃,“看着是挺花哨的,就是这香味,也太甜了点。”
她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尝了尝。
入口的瞬间,一股浓郁的甜意,瞬间在口腔中炸开。那甜腻的味道,几乎要将她的舌头都黏住。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五官都挤到了一起,连忙将嘴里的糕点吐了出来,一边吐,一边抱怨:“呸呸呸!太甜了!齁得慌!”
她又拿起那块糕点,仔细看了看里面的馅料,脸色更加难看:“里面的馅儿居然是豆沙的!豆沙配甜皮,这是要腻死谁啊!”
她毫不客气地将剩下的糕点嫌弃地放回锦帕上,又拿起旁边桌上的一杯温水,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将口中那股甜腻的味道冲散。
傅沉舟看着她这一系列反应,捏着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显示出他此刻内心的不平静。他的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原本带着一丝期待的目光,也渐渐被冰冷所取代。
他本以为,她会喜欢这糕点。至少,不该是这般嫌弃的模样。
“不是你念叨着想吃的?”他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江弄影一脸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傅沉舟,满脸的不解:“我念叨?我什么时候念叨这个了?”她努力地回想了一下,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这才恍然大悟,“哦!你说前几天那本破书上的图啊?”
她撇了撇嘴,语气理直气壮:“我就是随口一说!那画得跟真的一样,谁知道做出来这么甜!而且我说的是酸梅馅儿解腻,这豆沙馅儿跟甜皮配在一起,简直是灾难!”
她只顾着抱怨这糕点的难吃,完全没有注意到,傅沉舟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他的周身,开始散发出一股冰冷的气息,让殿内原本就不高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傅沉舟死死地盯着她,胸口堵着一股无名火。他抛下在梧桐苑精心准备生辰宴的太子妃,顶着风雪,特意拿着这块糕点过来,满心期待地想给她一个惊喜。结果呢?换来的,却是她这么一通挑剔和嫌弃。
他觉得自己的一片心意,就像是被人踩在了脚下,碾得粉碎。
“看来是孤多事了。”他冷冷地说道,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要将空气都冻结。他将指尖的黑子,重重地按在棋盘一个无关紧要的位置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那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江弄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弄得一愣。她眨了眨眼,看着傅沉舟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薄唇,心里忍不住嘀咕:这疯批又哪根筋搭错了?大晚上的,跑来就为了给我块甜到发腻的糕点,然后自己在这里生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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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原则,也不想跟傅沉舟这个喜怒无常的家伙起冲突。她清了清嗓子,试图缓和一下气氛,语气干巴巴地说道:“那个……虽然甜了点,但……样子还是挺好的。殿下……有心了。”
她这话,听起来毫无诚意,简直比敷衍还要敷衍。
这干巴巴的“夸奖”,无异于火上浇油。
傅沉舟猛地站起身,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他俯视着坐在榻上、一脸“我又哪里惹到你了”的江弄影,只觉得胸腔里那股郁气,几乎要炸开。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可此刻,他却一字一顿,咬着牙,喊出了她的名字:“江弄影!”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江弄影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又想了想自己的日程,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什么日子?腊月廿二啊……快小年了?”
看着她那全然不知、甚至还带着点无辜的眼神,傅沉舟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挫败感,如同潮水一般,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晚的所作所为,无比的可笑。
他因为她的一句随口一提,便耿耿于怀,甚至不惜抛下自己的太子妃,顶着风雪赶来桐栖殿。而她呢?她连他的生辰都毫不知情!她的心里,根本就没有他的位置!
他再也不想看她一眼。他猛地转身,几乎是带着一股戾气,再次摔门而去。
“砰”的一声巨响,殿门被重重关上,震得窗棂都微微颤抖。
这一次,他离开的背影,比离开梧桐苑时,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烦躁,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
江弄影被他这来去如风、喜怒无常的举动,彻底搞懵了。
她怔怔地看着那扇还在微微震动的殿门,又低头看了看棋盘上那块被咬了一口的、孤零零的糕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神经病啊……”她小声地骂了一句,语气里满是不解和无奈。
她伸手拿起那块糕点,犹豫了一下。虽然这糕点确实甜得腻人,但好歹是御膳房出来的正经点心,比她平日里吃的那些粗粮窝头,要强上百倍。
她把剩下没碰过的地方掰下来,塞进了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在心里腹诽:腊月廿二……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吗?值得这家伙大晚上跑来发一通火?
直到第二天清晨,江弄影才从负责送饭的小宫女口中,得知了昨天是什么日子。
那小宫女是个心直口快的,送完饭后,便站在殿门口,跟江弄影闲聊了几句。她先是感慨了一句小年将至,宫里越来越热闹了,然后便随口提起:“姑娘,您知道吗?昨天是太子殿下的生辰呢!”
江弄影拿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
小宫女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继续自顾自地说道:“听说太子妃娘娘在梧桐苑,为殿下精心准备了整整三天的生辰宴,席面摆得可丰盛了!可惜啊,殿下似乎不太领情,没坐多久就走了。后来还有人说,殿下回到书房后,不知为何,发了好大的火,把桌上的奏折都扫到了地上呢!”
小宫女说完,便躬身告退了。
殿内,瞬间恢复了寂静。
江弄影坐在桌前,手中的筷子,早已掉落在地。
腊月廿二……傅沉舟的生辰。
所以,他昨晚莫名其妙地拿着糕点过来,又莫名其妙地生气离开,是因为……那天是他的生辰?
而自己,不仅不知道他的生辰,还当着他的面,嫌弃了他特意带来的糕点——虽然那糕点确实难吃,但他的心意,却是真的。
她想起他昨晚那句压抑着怒火的“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想起他离开时,那带着戾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的背影。
原来是这样……
江弄影缓缓放下手中的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几分好笑,笑他这般喜怒无常,这般幼稚,因为自己的一句随口之言,便记挂在心上,甚至不惜抛下太子妃,跑来给自己送糕点。
可更多的,却是一种莫名的、不是滋味的感觉。
那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的心口,不重,却让她久久无法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