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明白,王丽的防备心就像一堵厚厚的墙,把谁都不让靠近。
她站在门口没退。
“丽丽,我不是非要掺和你家的事,可春园婶子帮过我。”
“那时候我刚搬来,一个人都不认识,饭都不会做,是她手把手教我煮面条、晾衣服。她站在厨房的小灶台前,把锅放在火上,先倒水,等水开了再下面条。她告诉我盐要放多少,酱油滴几下就够了。”
“她还教我怎么用竹筷子搅动,防止面条粘底。晾衣服的时候,她一个个帮我把衣架穿好,教我短袖和长衫要分开挂,不然会变形。她说话轻,动作也轻,生怕吓到我似的。”
“下雨天看我没伞,她硬是绕路送我回家,还把自家腌的辣酱往我家送。那天雨特别大,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她撑着一把旧伞,在公交站等了我二十分钟。看到我出来,立刻走过来把伞倾向我这边。她的右肩全湿透了,衣服贴在背上,头发也滴着水。”
“她不说冷,也不抱怨路远,就一路陪我走到楼下。临别的时候,她从包里拿出一瓶红油亮亮的辣酱,说是她妈亲手做的,让我带回去配早餐吃。”
“这样的好人,不该过得这么难。她值得被好好对待,活得轻松点。她总是把别人放在前面,自己排到最后。别人一句重话,她能难过一整天。”
曲晚霞看着王丽的背影,发现她原本绷得死紧的肩膀一点点松了劲儿。
她就知道,这姑娘不是不懂事,而是太明白事了。
这份懂事,真是让人又敬又疼。
曲晚霞伸手握住她一直攥成拳的手。
“丽丽,你听我说句话。在你妈眼里,你比她的命还金贵。”
“你知道她为什么每天五点起床吗?是为了赶早市卖菜,多赚十块钱给你补身体。她为什么从来不穿新衣服?她说旧的舒服,其实是舍不得花钱。”
“她十月怀胎把你生下来,要是你走了,等于拿刀割她的心肉。”
“她半夜醒来第一件事是看你有没有踢被子。你发烧那次,她抱着你跑了两公里去医院,鞋子掉了都没发觉。她不是不知道累,她是宁愿自己倒下,也不想看你受一点委屈。”
“你以为你是在为她好?其实你是在毁她。”
曲晚霞盯着她低垂的帽檐。
“你以为你不回来,她就能安心?错了。她在村口张望的每一天,都是在心里被撕一次。你的消失不会减轻她的负担,只会让她活得越来越空。”
“让我帮你行不行?信我一次可以吗?”
曲晚霞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我不需要你现在就答应什么,也不指望你立刻改变主意。但我希望你能留下,给彼此一个机会。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可以去找工作,可以搬家换环境。只要你愿意试着往前走一步,我就陪你走十步。”
“别说了……”
王丽低着头,帽子遮住眼睛。
她试过了,一次次鼓起勇气,又一次次被现实打回去。
现在她累了,真的走不动了。
眼泪啪嗒掉在地上。
“这条路太黑了,我没有光,也看不到出口。”
“不对。”
曲晚霞声音不大。
越黑的路,就越得打起精神走。”
她依旧抓着王丽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
“你不能停,也不能倒。你可以慢,但必须向前。你停下来,黑暗就会把你吞掉。披上盔甲走,咬着牙走,而不是蹲在原地说我不行了,算了吧。”
曲晚霞的目光直视前方,语气坚定。
“疼就喊出来,累就喘口气,但别放弃。你每走一步,都在证明你还没有输。你还活着,就还有翻盘的机会。等你足够强了,回头看时,那些坑坑洼洼全都会发光。”
曲晚霞的语速慢了下来。
“你摔过的跤,流过的血,熬过的夜,都会变成你的力量。你会明白,正是因为走过那段路,你才成了今天这个人。那是你自己踩出来的勋章,谁都抢不走。”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王丽微微颤抖的侧脸。
“别人怎么看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是谁,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你念过书,懂这些道理是不是?打个比方,就算我长得吓人,可我能治好一百个人的病,你说大家会怎么看我?”
王丽沉默了一会儿,眼神低垂,盯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
终于,她动了一下脑袋,缓缓抬起头来。
“他们会说……你真了不起。会说你是神医下凡。”
“别人只会记住你做了什么,不会揪着你长什么样不放。会有无数人敬你,服你,巴不得跟你学本事。”
她继续说着,语速平稳。
“你能帮到那么多人,谁还会在乎你的脸是不是和别人不一样?”
听到这话,曲晚霞笑了。
她知道,刚才那些话,不只是说给王丽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有些坎,不止一个人在跨。
“所以你得足够出彩,比别人强得多,大家自然会对你刮目相看。”
她说完这句话,站起身走到镜子旁,伸手把镜面朝前摆正了一点。
曲晚霞望着镜前那个顶着宽大帽子的女孩,轻声问:“丽丽,你准备好了吗?”
王丽的手指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曲医生,我……我好了。”
“行,别怕,我现在就把帽子一点点拿下来。”
曲晚霞靠近一步,伸手轻轻搭在帽边。
“等等,曲医生……”
王丽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她的手指紧紧抓着椅子边缘。
“怎么了丽丽?”
曲晚霞立刻停住动作,手悬在半空,眼睛却没离开王丽的脸。
她等她说下去。
王丽牙关打战,上下牙齿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
她闭着眼睛,额角沁出了细汗。
沉默了好一阵才挤出声音。
“我想……自己来摘帽子。”
“好啊,我就知道你能做到。”
曲晚霞笑着退开一步,安静地站在旁边。
这是王丽必须独自走的一步。
她只能陪伴,不能代替。
眼前一黑,王丽抬起有些发抖的手,指尖触到帽檐时顿了顿。
她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疼。
然后,她一点一点往上推。
她记不清上次正经照镜子是哪年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