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分47秒。102平。
斯台普斯中心的声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从山呼海啸骤降至压抑的、沉重的喘息。两万双眼睛死死盯着记分牌，盯着场上那十个汗如雨下、肌肉贲张的男人。
林凯站在己方半场，弓着腰，双手撑着膝盖。他的视野正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褪色”——不是变暗，而是色彩在抽离。
科比的紫金球衣褪成灰白，地板的反光变成惨淡的银灰，就连观众席上那些疯狂挥舞的毛巾，在他眼中也像黑白默片里的道具。
只有篮球还是鲜红色的。
只有那颗球，还固执地保留着色彩，在他的视野中央跳动，像一颗将熄未熄的、最后的炭火。
【余烬之心】快要燃尽了。
他能感觉到。胸腔里那颗能量核心的搏动微弱得像是隔着一层厚棉絮听到的心跳，每一次泵出的暗红色能量都稀薄而滞涩。
手背上那些蛛网状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肩膀，皮肤下的灼热感变成了更深层的、骨髓里渗出来的冰冷——那是能量过度透支后，身体在发出警告。
但比赛还没结束。
还有1分47秒。够投进两个球，够决定谁去西部决赛，谁回家钓鱼。
“林。”姚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而稳定。巨大的手掌按在林凯的肩膀上，传来温厚的力量。“最后两分钟。我们一起扛。”
林凯抬起头。姚明的脸上全是汗，嘴唇因为脱水有些发白，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那是背水一战的人才有的眼神。
“嗯。”林凯应了一声，声音嘶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湖人进攻。科比在弧顶接球，眼神冷得像淬过火的刀锋。他没有叫挡拆，甚至没有看计时器。他只是运着球，眼睛盯着林凯。
一对一的信号。黑曼巴要在最后时刻，用最科比的方式终结比赛。
斯台普斯中心响起了低沉的、带着某种宗教仪式感的吟诵：“Ko-be……Ko-be……Ko-be……”
林凯摆出防守姿势。他强迫自己将【余烬之心】最后残存的能量全部压榨出来，灌注到双腿和双眼——视野边缘的褪色暂时停止，科比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眼中放大。
科比动了。
向左的刺探步，林凯重心微移；向右的变向，林凯横滑封堵；急停，背后运球，再变向——
但这一次，科比没有选择突破。他在连续两个变向后突然合球，后撤步，退到三分线外整整两步！
超远距离！干拔！
林凯全力跃起，右手伸到极限！但他的起跳高度明显不如之前了——腿部的力量在流失，【余烬之心】提供的爆发力已经枯竭。
科比的后仰幅度依旧夸张。球出手的瞬间，林凯的手指离篮球还有至少二十公分的距离。
完美的出手。
但——
“铛！”
打铁了！
球重重砸在篮筐后沿，高高弹起！篮下，姚明和奥多姆同时起跳！两只巨大的手掌在空中碰撞！
“我的！”姚明怒吼一声，硬是在对抗中将球揽入怀中！落地时踉跄了一步，但死死抱住了球！
没有快攻机会。湖人退防极快。
火箭压节奏。时间还剩1分31秒。
林凯运球过半场，脚步有些虚浮。科比贴了上来，这一次他的防守更加凶狠——不只是身体对抗，他的手臂不断干扰着林凯的运球路线，膝盖隐蔽地顶撞林凯的大腿。
小动作。脏动作。但裁判的哨子依旧沉默。
进攻时间还剩14秒。林凯在弧顶示意姚明上提挡拆。姚明庞大的身躯像移动的城墙挡在科比身侧，林凯顺势突破——
但奥多姆的换防极快！林凯没有强攻，将球回给姚明，然后自己向弱侧移动。
姚明在高位持球，面对换防的科比。错位！
“打他！姚！打他！”丰田中心的火箭球迷嘶吼。
姚明背身靠打科比，连续两次强硬的靠打，将科比顶到禁区附近，然后转身勾手——
科比起跳干扰！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擦着篮板，落入网窝！104比102！
火箭反超！时间只剩1分11秒！
“姚——明——！”柯凡在直播间里拉长了声音，“关键球！背打科比勾手命中！这就是定海神针！”
斯台普斯中心一片哗然。不安像瘟疫一样在看台上蔓延。
湖人立刻请求暂停。
火箭替补席，没有人欢呼。每个人都喘着粗气，脸上是混合着疲惫和亢奋的扭曲表情。范甘迪蹲在队员们面前，语速快得像机枪：
“听着！还有71秒！我们领先2分！防守！一定要防住下一个回合！如果湖人打两分，就让他们打，不要犯规！如果打三分，宁可犯规送他们上罚球线，也不能给空位三分！听懂了吗？”
队员们用力点头。
范甘迪看向林凯：“林，你怎么样？”
林凯抬起右手。手臂上的暗红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肘，皮肤下的冰冷感越来越重。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还能打。”
“好。”范甘迪拍了拍他的肩膀，“最后一个回合，如果球在你手里，你要果断。如果不在，你就拉开空间，相信队友。”
暂停结束。
球员们重新上场。斯台普斯中心的声浪再次拔高，但这一次，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躁。
湖人边线发球。费舍尔将球发给科比，科比在弧顶运球消耗时间。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20秒，19秒，18秒……
在进攻时间还剩10秒时，科比动了。
他叫了奥多姆的挡拆，林凯被挡住，换防的是姚明。错位！
科比面对姚明，连续胯下运球，突然向左突破！姚明横移封堵，但科比急停，后撤步，回到三分线外！
要投三分！
姚明全力扑上去！但科比在空中有一个极其扭曲的折叠，躲开了封盖，然后将球分给了底角——
阿里扎！
空位！巴蒂尔补防慢了半步！
阿里扎接球，起跳，出手——
整个斯台普斯中心屏住了呼吸。
球在空中飞行。
林凯站在弱侧，看着那颗篮球的轨迹。在出手的瞬间，阿里扎的手腕有一个微不可查的颤抖——那是体力透支导致的动作变形。
“铛！”
打铁！重重砸在前沿！
篮下一片混乱！奥多姆、姚明、斯科拉三个人挤成一团！球被拨到了罚球线附近——
林凯和科比同时冲向那个球！
这一次，科比更快！他抢先半步将球捞起，没有犹豫，直接起跳，后仰出手！
林凯全力跃起封盖！但他的起跳高度已经严重不足，手指只勉强够到科比的手肘。
球出手。时间还剩6.2秒。
完美的弧线。
“唰！”
空心入网！105比104！
湖人反超！时间只剩6.2秒！
斯台普斯中心爆炸了！两万人同时跳了起来，嘶吼声震得地板都在颤抖！
科比落地，没有任何庆祝动作，只是冷冷地看着记分牌，然后转身退防。
火箭请求暂停。最后6.2秒，落后1分。
丰田中心的火箭球迷区一片死寂。安妮·海瑟薇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杰西卡·阿尔芭闭上了眼睛。包厢里，斯嘉丽轻轻鼓了鼓掌，嘴角带着玩味的笑意。
火箭替补席，气压低得能让人窒息。
林凯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他的右手在剧烈颤抖，手臂上的暗红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肩膀，皮肤下的冰冷感变成了刺痛——那是能量彻底枯竭后，经脉开始痉挛的征兆。
视野里，世界的色彩已经褪去了八成。他看队友的脸都是灰白色的，只有范甘迪手里战术板上的红色马克笔，还保留着一丝刺目的鲜红。
“听着，”范甘迪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6.2秒，落后1分。我们有两种选择：快速两分，或者三分绝杀。”
他看向林凯：“林，你是我们的第一选择。如果湖人包夹你，你就分球。特雷西，你是第二选择。姚，你在篮下准备补篮。”
战术很简单：林凯接球，借助双掩护摆脱科比，接球后要么自己攻，要么分球。
但所有人都知道，湖人会不惜一切代价包夹林凯。
“林，”麦迪突然开口，他按着自己的左膝，脸色因为疼痛而苍白，但眼神坚定，“把球给我。”
林凯抬起头。
“你已经被消耗得太厉害了。”麦迪说，声音很平静，“最后一攻，我来。”
更衣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麦迪，看向这个饱受伤病折磨、整个系列赛都在和膝盖疼痛搏斗的男人。
“特雷西，你的膝盖……”范甘迪欲言又止。
“还能投一个球。”麦迪说，他看向林凯，“相信我。”
林凯看着麦迪的眼睛。那双曾经迷倒万千少女的惺忪睡眼里，此刻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悲壮的火。
他点了点头。
“好。”范甘迪深吸一口气，“那就变阵。林，你发边线球。特雷西，你接球。姚，你给特雷西做第一道掩护。肖恩，你做第二道掩护。我们要打一个‘Elbow Flex’战术。”
战术布置完毕。
暂停结束的蜂鸣器响起，像丧钟。
球员们重新上场。斯台普斯中心的声浪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两万人齐声高喊：“Defense！Defense！Defense！”
林凯走向边线，从裁判手中接过球。他的手在抖，抖得几乎拿不稳球。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底线发球。火箭五人落位：姚明站在罚球线，麦迪站在弱侧底角，巴蒂尔站在强侧45度，斯科拉站在篮下。
裁判将球递给林凯，开始倒数：“五、四——”
林凯高举着球，眼睛扫视着场内。科比死死贴着麦迪，费舍尔挡在传球路线上。
“三——”
麦迪动了！他从底角启动，借助姚明的掩护冲向弧顶！科比挤过掩护，但慢了一丝！
就是现在！
林凯将球高高抛起，越过费舍尔的指尖，飞向弧顶——
麦迪接球！但科比的追防已经到了！阿里扎也从侧面包夹过来！
双人封堵！没有出手空间！
时间还剩3秒！
麦迪没有犹豫，运球向后撤了一步，退出三分线外，然后强行起跳！
科比和阿里扎同时跃起封盖！四只手掌几乎封死了所有角度！
但麦迪在空中有一个极其扭曲的收腹，整个人像一张拉满后又反向折叠的弓，在身体几乎失去平衡的情况下，将球从科比和阿里扎的手臂缝隙中抛了出去！
后仰！漂移！极限出手！
球在空中飞行。时间归零的红灯亮起。
整个斯台普斯中心两万人，连同场上所有球员，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颗旋转的篮球。
它飞得很高，弧线很平，像是随时会下坠。
但在飞行的后半段，那颗球仿佛被注入了某种魔力——它没有下坠，而是继续向前，以一种违背物理规律的轨迹，朝着篮筐飞去。
林凯站在边线，看着那颗球。在出手的瞬间，他看到了——麦迪的手腕在抖动，那不是疼痛导致的变形，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属于天赋和本能的东西。
那是“麦迪时刻”的残影。
那是这个男人，在膝盖报废之前，留给这个系列赛的，最后一颗子弹。
“唰。”
空心入网。
没有碰到篮网，没有碰到篮筐。是那种最干净的、最纯粹的“唰”声。
死寂。
绝对的、长达三秒钟的死寂。
然后——
“啊啊啊啊啊——！！！”火箭替补席爆炸了！范甘迪跳了起来，狠狠将战术板砸在地上！姚明仰天怒吼，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巴蒂尔和斯科拉抱在一起，疯狂地跳着！
丰田中心的火箭球迷区，那一点红色瞬间燃烧成了熊熊烈火！安妮·海瑟薇哭喊着抱住了身边的陌生人！杰西卡·阿尔芭尖叫着把爆米花抛向空中！
而斯台普斯中心，两万张脸孔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到绝望。
记分牌闪烁：107比105。
火箭赢了。
麦迪落地，踉跄了几步，被冲上来的姚明一把抱住。他的左膝已经无法承受重量，整个人瘫在姚明怀里，但脸上是释然的、灿烂的笑。
科比站在原地，低着头。汗水从他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球员通道。没有和任何人击掌，没有看任何人。
黑曼巴的赛季，结束了。
林凯还站在边线。他的右手已经不再颤抖——因为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视野里，世界彻底褪成了黑白。他看向庆祝的队友，看向被众人簇拥的麦迪，看向记分牌上那个刺眼的“107”。
赢了。
他们赢了。
胸腔里，【余烬之心】最后一丝火苗，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晃了晃，向后倒去。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听到了许多声音：队友的惊呼，安妮的尖叫，还有解说台上，查尔斯·巴克利那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吼声：
“特雷西·麦克格雷迪……他妈的……他妈的……这是什么神仙球啊！！！”
以及，肯尼·史密斯冷静的、却同样颤抖的声音：
“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刚刚见证了NBA季后赛历史上，最伟大的绝杀之一。火箭队以4比3淘汰湖人，晋级西部决赛。而特雷西·麦克格雷迪，拖着一条报废的膝盖，投进了他职业生涯……或许是最重要的一球。”
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林凯最后的意识里，只有一个念头：
灰烬，终于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