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漆黑的海底，缓慢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不是球场山呼海啸的噪音，也不是更衣室里粗重的喘息，而是一种……悠远的、绵长的嗡鸣。
像是风吹过千万根松针，又像是极远处溪流冲刷鹅卵石。宁静，却充满生命感。
然后是嗅觉。淡淡的、清冽的草木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味，钻进鼻腔。没有消毒水的刺鼻，没有汗水浸透球衣的酸馊，是一种干净到让人心头发空的自然味道。
最后，才是沉重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感知。
林凯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然后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深褐色的、带着天然木纹的天花板。几缕清晨微熹的光，从雕刻着简单花纹的木窗缝隙里斜斜透进来，在空气中拉出几道朦胧的光柱，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光里缓缓浮动。
不是医院。不是酒店。
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打量四周。这是一间很质朴的中式房间，不大，但整洁。身下是硬板床，铺着素色的棉布床单，触感干爽。
房间一角摆着一张老式的木桌和一把椅子，桌上有一只粗陶花瓶，里面插着几支不知名的白色山花，开得正好。另一侧，是一扇敞开的、通往户外的木门，门外能看到一角被晨雾笼罩的、苍翠欲滴的山影。
记忆碎片慢慢拼凑起来。
G7。科比的answer ball。麦迪的绝杀。自己体内【余烬之心】最后那声不甘的、彻底熄灭的叹息。无边无际的黑暗。
赢了。然后呢？
他想撑起身子，但手臂刚一用力，一股深入骨髓的、仿佛每一根肌肉纤维都被撕裂后又粗暴缝合的剧痛，瞬间从四肢百骸涌来。
不止是肌肉酸痛，更像是一种“被掏空”的虚脱，从身体最深处弥漫出来，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显得无比费力。更糟糕的是，胸口的位置，原本【余烬之心】搏动的地方，现在是一片死寂的冰冷和空洞，就像心脏被挖走了一块。
他闷哼一声，又跌回床上，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你醒了？”一个轻柔的、带着江南水乡特有温软腔调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林凯艰难地转过头。
刘亦菲端着一个木托盘，正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棉麻长裙，乌黑的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白皙的颈侧。
没有化妆，素净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睛很亮，像浸在山泉里的黑曜石。晨光从她身后漫进来，给她周身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整个人干净得不染尘埃，和身后云雾缭绕的青山背景奇异地融为一体。
“刘……”林凯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
“先别说话，也别乱动。”刘亦菲快步走进来，将托盘放在桌上，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微凉的手指触碰到皮肤，带着山间清晨特有的湿润凉意。
“还有点低烧，但比昨晚好多了。”她松了口气，转身从托盘上端过一个粗陶碗，里面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的汤药，“先把药喝了。
你昏迷了两天，队医说你是严重透支，身体和精神都到了极限，需要静养和温和调理。这里是我母亲一位故交的山间别院，很安静，适合休养。”
她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用一只小木勺舀起汤药，轻轻吹了吹，递到林凯唇边。动作很自然，没有丝毫扭捏，但林凯能看到她微微泛红的耳根。
药很苦，带着一股浓郁的山草药味。林凯皱了皱眉，但还是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慢慢喝下。温热的药液滑过喉咙，流入胃里，带来一丝暖意，似乎稍稍驱散了体内那股冰冷空洞的感觉。
“麦迪……姚明……球队……”喝完药，林凯缓了口气，急忙问道。
“特雷西手术很成功，但需要很长时间康复，本赛季肯定无法回来了。”刘亦菲放下碗，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惋惜，“姚明队长带领球队已经出发去波士顿了，总决赛五天后开始。杰夫教练和队医的意见很统一，你必须留在这里，至少休息调整三天，等身体基本恢复才能归队。他们……都很担心你。”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林凯，眼神清澈而认真：“我也看了最后那场比赛的直播。林凯，你……太拼了。拼得让人害怕。”
林凯沉默。他知道自己当时的状态有多危险。【余烬之心】的暴走和枯竭，带来的反噬远超想象。如果不是麦迪那记天神下凡般的绝杀，如果不是最后时刻昏迷过去强制身体停机，后果不堪设想。
“这里是哪里？”他换了个话题，目光转向窗外云雾缭绕的苍翠山峰。
“皖南，一处没什么人知道的小山谷。”刘亦菲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微微上扬，“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常跟母亲来这里住一段时间。这里的山泉很特别，是罕见的氡温泉，水质柔和，含有不少矿物质，对缓解疲劳、恢复损伤有很好的辅助作用。空气也好，很安静，除了鸟叫和风声，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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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另一扇虚掩的窗。更浓郁的草木气息和湿润水汽涌了进来，同时传来的，还有隐约的、潺潺的流水声。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吃饭，睡觉，然后去后面的温泉池里泡着。”刘亦菲转身，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轻微强势，“什么都别想，把身体养好。总决赛……我知道对你很重要，但如果你以现在的状态去，反而会是球队的负担。”
她说得很直白，但眼神里的关切是真切的。
林凯看着站在晨光与山雾中的她，心头某处坚硬冰冷的东西，似乎被这山间的雾气，和她话语里的温度，悄悄地润湿、软化了一点。
“谢谢。”他低声说。
刘亦菲摇摇头，没说什么，只是端起空碗和托盘：“你再睡会儿，午饭时我叫你。灶上还煲着山药粥。”
她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水声和鸟鸣。
林凯躺在床上，感受着身体深处传来的、一**虚弱无力的钝痛，以及胸口那片令人心悸的空洞。
他尝试着像以前那样，去感应、去调动能量，但意识沉入体内，只触碰到一片干涸龟裂的“河床”，【余烬之心】曾经奔流的地方，如今只剩冰冷的余烬，连一点火星都找不到了。
真的……耗尽了吗？
一种深切的茫然和隐约的恐慌，悄悄爬上心头。这种完全失去力量、连身体都无法自如掌控的感觉，比受伤更让人难以忍受。
不知过了多久，疲惫再次袭来，他闭上眼睛，在阵阵山风和隐约泉声中，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已是午后。阳光透过木窗，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刘亦菲果然端来了熬得烂软的山药粥，还有几碟清爽的小菜。她坚持要喂他，林凯拗不过，也确实手上无力，只好由着她。
过程有些尴尬。两人靠得很近，林凯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山野气息和某种清雅花香的体味。
她一勺一勺喂得很仔细，偶尔会用干净的棉帕轻轻擦去他嘴角沾到的粥渍。每当她的手指无意间碰到他的脸颊或下巴，两人都会不自觉地微微一顿，然后她白皙的脸颊便会飞起两抹极淡的红晕，像雪地上飘落的梅花瓣，但她手上的动作却不停，眼神也努力保持着镇定。
喝完粥，林凯感觉恢复了些力气。
“我想……出去看看。活动一下。”他说。
刘亦菲沉吟了一下，点点头：“也好，但不能太久。我扶你。”
她搀扶着林凯慢慢起身。林凯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换了一套干净的棉布衣裤，很宽大舒适。他看了刘亦菲一眼，对方脸更红了，目光移向别处，小声解释：“是别院看守的周伯帮你换的……”
林凯没再问，在她搀扶下，慢慢挪出房间。
门外是一个小小的庭院，青石板铺地，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一角有棵老桂树，枝叶繁茂，洒下大片荫凉。庭院边缘是木制的围栏，外面就是陡峭的山坡，满眼都是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绿。
远处山峰隐在乳白色的云雾中，只露出青灰色的山巅。空气清新得带着甜味，每一次呼吸，都感觉肺叶被洗涤了一遍。
“温泉池在后面。”刘亦菲指着庭院另一侧一条被竹林掩映的小径。
两人慢慢走过去。小径由鹅卵石铺成，两旁是茂密的修竹，竹叶沙沙作响。走了约莫两三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山坳，三面环着陡峭的石壁，石壁上爬满了厚厚的青藤和蕨类植物。石壁下方，依着地形凿出了三个大小不一的石池，池壁光滑，泛着被温泉水长期浸润的深色。
最大的池子约有半个篮球场大，热气蒸腾，水色是淡淡的乳白色，散发着明显的硫磺气味。另外两个小池子水温似乎略低，水也更清澈。
温热的蒸汽弥漫在空气中，带着硫磺和矿物质的特殊味道，但并不难闻，反而有一种让人放松的、原始的气息。潺潺的水声从石壁某处传来，那是活水泉眼。
“就是这里了。”刘亦菲松开搀扶林凯的手，指了指旁边一个竹子搭建的简易更衣棚，“里面有干净的浴袍和毛巾。你……你先泡那个大池子，水温正好，能促进血液循环，缓解肌肉酸痛。但第一次不能泡太久，二十分钟就得出来。我……我去那边看看周伯准备的晚饭。”
她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说完便转身，沿着来路快步走了回去，月白色的裙裾在翠绿的竹影间一闪，很快消失了。
林凯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饱含水汽和硫磺味的温热空气，然后慢慢走向更衣棚。
脱下衣服，踏入温泉。
当温热的、略带滑腻感的泉水漫过脚踝、小腿、腰腹，最后将整个身体包裹时，林凯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那温度恰到好处，不像滚烫的折磨，而是一种绵密持久的、渗透性的温暖。泉水仿佛有生命一般，温柔地按摩着每一寸过度使用而僵硬酸痛的肌肉，熨帖着那些暗伤和陈旧劳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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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光滑的池壁上，闭上眼睛。
身体在温泉的拥抱中，一点点放松。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但不再是那种令人恐慌的虚脱，而是一种安全的、被托住的倦怠。胸口那片空洞，似乎也被这温热的泉水浸润，冰冷感稍有缓解。
不知过了多久，他几乎又要睡着时，耳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凯睁开眼。
刘亦菲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她换了一身浅蓝色的、类似泳衣但更保守的连体衣裤，外面松松罩着一件同色的纱质外袍，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脸上带着被热气熏出的嫣红。她赤着脚，踩在池边光滑的石头上，脚趾莹白如玉。
她显然没料到林凯还醒着，两人目光撞上，她脚步一顿，脸上红晕更深，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我……我想着，你第一次泡，可能需要人照应一下……”她小声解释，声音被水汽蒸得有些发糯，“而且……周伯说，旁边那个小池子的水温更低些，泡久了可以换过去，对身体更好……”
林凯看着她。水汽氤氲中，她的身影有些朦胧，但那份清丽脱俗的气质，反而被这山野温泉的背景衬托得更加鲜明。
她微微抿着唇，眼神有些躲闪，又努力想表现得自然，那副模样，竟比荧幕上任何精心设计的镜头都要生动，都要……让人心头微动。
“谢谢。”林凯声音有些哑，他移开目光，看向氤氲的水面，“这水……很舒服。”
“嗯。”刘亦菲轻轻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旁边那个稍小的池子边，褪下外袍，小心翼翼地将脚尖探入水中试了试温度，然后才慢慢坐进池里，只露出肩膀和脖颈。
两人各自泡在一个池子里，相隔不过四五米。蒸腾的热气在中间流动，彼此的面容都有些模糊，但能清晰地听到对方的呼吸和水波轻响。
沉默。但并不尴尬。只有山风吹过竹林、泉水泊泊涌出、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鸟鸣。
“你……”过了一会儿，刘亦菲的声音轻轻传来，打破了寂静，“你打篮球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林凯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感觉……”他想了想，回忆起能量充盈时，那种掌控节奏、洞悉全局的状态，“有时候，会觉得时间变慢了，场上每个人的动作都看得很清楚。球在手里，好像知道它会往哪里去……不过最近，更多的是累，和……一种控制不住的力量。”
他说得很含糊，但刘亦菲听得很认真。
“我看你比赛，最后那几分钟，”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脸上的表情，不像是累，也不像是兴奋……更像是在……燃烧自己。”
林凯心头一震。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观察力如此敏锐。
“也许吧。”他没有否认。
又是一阵沉默。
“那样很危险。”刘亦菲说，语气里带着不容错辨的担忧，“我母亲说过，任何透支本源的事情，都要付出代价。身体需要时间，才能慢慢找回平衡。”
本源……林凯咀嚼着这个词。或许，她说的不止是身体。
“你呢？”他反问，“演戏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这次轮到刘亦菲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说：“有时候，是躲进另一个人的壳里，暂时不用做自己。有时候，是把自己的一部分打碎了，融进角色里……演完了，要花时间，再把那些碎片一点一点捡回来，拼好。有时候能拼回去，有时候……会留下缝隙。”
她说得很平静，但林凯听出了平静水面下的暗流。那种感受，竟和他力量透支后的空洞，有某种奇异的相似。
“所以你也需要来这里？”他问。
“嗯。这里的水，这里的安静，能帮我……把缝隙熨平一点。”她将下巴轻轻搁在池边，侧脸对着林凯，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很傻，对吧？”
“不傻。”林凯说。他看着她在水汽中朦胧的侧影，心头那处被润湿软化的地方，似乎又扩大了一点。
两人就这样，在氤氲的温泉热气中，隔着几米距离，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聊篮球，聊演戏，聊各自训练中枯燥又闪光的瞬间，聊面对压力时的笨拙应对，甚至聊起小时候的糗事。话题琐碎，跳跃，但奇异地顺畅。
林凯感觉紧绷的精神，在这温泉水声和轻声细语中，一点点松弛下来。身体的疼痛依然在，但那片冰冷的空洞，似乎被这温暖的对话，注入了些许微弱的暖流。
天色渐暗，山间的雾气更浓了，远处的山峰只剩下黝黑的剪影。竹林中亮起了一盏昏黄的、防风的气灯，是周伯挂上的。
“该出来了。”刘亦菲看了看天色，“泡太久也不好。”
她先站起身，水珠从她光洁的肩颈滑落。她快速裹上外袍，走到林凯池边，伸出手：“能起来吗？”
林凯试了试，腿还是发软。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有些凉，但很稳。借着她的力量，林凯有些狼狈地爬出池子，立刻被山间的晚风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刘亦菲迅速将旁边准备好的厚浴袍披在他身上，裹紧。两人靠得很近，他几乎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混合了温泉硫磺味和她自身清甜气息的热气。她的头发梢扫过他的脖颈，有点痒。
“小心，地上滑。”她低声说，另一只手也扶住了他的胳膊，引着他慢慢往回走。
竹影婆娑，灯光昏黄。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林凯低头，能看到她微微发红的侧脸，和轻颤的睫毛。她自己身上也只裹着薄薄的外袍，湿漉漉的衣料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而美好的曲线。晚风拂过，带来她身上那股特别的、干净的香气。
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一种陌生的、微妙的悸动，在温泉浸泡后松弛的身体里，悄然滋生。不是**的冲动，更像是一种……被这份宁静、这份纯粹、这份不掺杂质的关切所触动的，柔软的吸引。
刘亦菲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扶着他的手微微收紧，脚步却不曾停。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脚步声，风声，竹叶声，和他们悄然加速的心跳声，交织在这深山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