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东升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却没有任何动容。
他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伸过来想要拉住他的手。
“我不会去看她的。”
“如果你觉得我心狠，那便当作是我心狠吧。”
贾东梅直起身子，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吗？
那个老实巴交、从不敢顶嘴、任劳任怨的贾东升，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模样？
这冷漠的眼神，这疏离的态度……
她实在是陌生得很。
“东升，你不能这样。”贾东梅的声音有些发颤，“你都不记得了吗？你小时候生病，发高烧，是娘大半夜的跑去隔壁村子里找赤脚医生……”
她急切地想要唤起他对贾桂花的那些“好”的记忆。
“你不必说这些了。”
方东升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冷淡。
他抬起头，直视着贾东梅的眼睛：“这几年，我已经知道一个真心对你好的母亲，是什么样子的了。”
贾东梅愣住了。
方东升继续说道：“我初中毕业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不能继续读书，我理解。当时你爹说，要送我去当兵。我心里其实是乐意的，我也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讽刺的笑容。
“可是她说什么？她说，家里得有一个儿子支撑门户，不然在村子里受欺负。所以，我就得留在家里种地。”
贾东梅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兵的机会，给了你。”方东升的语气越来越冷，“她亲生的女儿，可以去部队里出人头地。而我，就只配在家里当牛做马，伺候他们一辈子。”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和嘲讽。
“这就是她对我的‘恩情’。”
贾东梅的脸色有些难看。
“那是她眼界窄……”她艰难地开口，“农村里的老人，都是这么想的……”
“是她眼界窄，还是心黑，你我心里都清楚。”
方东升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话。
“你离开家之后，又回来过几次？”
贾东梅没有回答。
“不管是家里的亲戚们，还是村子里的乡亲们，都说你在外面有出息，是家里的骄傲。”方东升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像是积压了多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可是每天在家里照顾他们的人是我。”
“每年给你寄去的橙子，是我在山上种出来的。顶着大太阳，一筐一筐地从山上背下来，再骑着自行车送到镇上的邮局。”
“给你寄的米粉，也是我亲手做的。泡米、磨浆、蒸粉、晾晒，一道工序都不能少。”
他的眼眶也渐渐泛红。
“可是她呢？她跟别人提起你的时候，满脸都是骄傲。‘我闺女在部队提干了，转业了，嫁了个好人家，有出息着呢’。”
“提起我呢？‘东升啊，老实，干活踏实，就是脑子笨了点，没什么大出息’。”
方东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我在那个家里，就是一个免费的长工。不，连长工都不如。长工还有工钱，我有什么？”
贾东梅被他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她低下头，不敢看方东升的眼睛。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都是事实。
“东升，我……我不知道你心里居然有这么多怨言。”贾东梅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愧疚。
“我不应该有吗？”方东升冷冷地反问。
贾东梅沉默了。
是啊，他不应该有吗？
换做是她，她恐怕比他更怨恨。
“你回去吧。”方东升的语气恢复了平静，“我是不会去看她的。”
他转过身，背对着贾东梅，望着远处厂房的方向。
“我又何必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去伤我亲生母亲的心呢？”
贾东梅还想再说点什么，却看到方东升的目光看着不远处。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不远处有几个穿着工装的工人正往这边看，似乎在好奇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以后这里你别来了。”方东升压低声音说道。
贾东梅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火。
她千里迢迢赶过来，低声下气地求他，他不但不领情，还摆出这副嘴脸？
“怎么，你怕我在这里闹大，让你在厂里丢人？”她的语气也变得尖锐起来。
方东升转过身来，看着她。
“我不怕什么。”
“只是我想提醒你，你知道我的工作地址，我也知道你的。包括你丈夫的。”
贾东梅的脸色变了。
“你觉得是你能对我造成更大的影响，还是我往广州打一个电话，对你的影响更大？”
方东升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贾东梅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你……你威胁我？”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
方东升：“如果你觉得这是威胁，那就当作是吧。”
贾东梅被他这副模样气得浑身发抖，但又无可奈何。
她确实想帮娘完成心愿，让她在临死之前见一见这个养了三十多年的儿子。
但是，她也得为自己的小家考虑。
如果她真的把事情闹大，惹怒了方家，后果不是她能承受的。
贾东梅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我不逼你。”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你好好想想，毕竟是养育之恩，你真的一点都不念吗？”
方东升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往厂区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而决绝，没有丝毫犹豫。
贾东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但她知道，她已经没有办法改变他的决定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方东升远去的背影，转身离开了光华饮料厂。
贾东梅离开之后，方东升并没有立刻回去工作。
他一个人在厂区的角落里站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深吸一口气，转身往研发部的方向走去。
那些过去的事情，他不想再去想了。
几天后的某县人民医院。
贾桂花躺在病床上，瘦骨嶙峋，脸色蜡黄，整个人像是一张薄薄的纸，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
她的眼睛浑浊而无神，时不时地望向病房的门口，嘴里念叨着什么。
“青亭……东升……”
她等了好几天，等的人一个都没有来。
方青亭没有来。
方东升也没有来。
她养了三十多年的儿子，和她亲生的儿子，都没有来见她最后一面。
贾东梅坐在病床边，看着母亲这副模样，心里一阵酸楚。
“娘，您别念了。”她轻声说道，“他……他们工作忙，一时半会儿来不了。”
贾桂花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念叨着。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贾东梅抬起头，以为是护士来查房，却看到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气质端庄而从容。
贾东梅：“刘姨……”
那个女人没有理会她，而是径直走到病床边，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贾桂花。
贾桂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努力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