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桂花躺在病床上,她努力睁开双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床边那个陌生而又熟悉的身影上。
“他刘姨……你来了!”
她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刘若兰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贾东梅赶紧从角落里搬过来一把椅子,殷勤地说:“刘姨,您坐。”
刘若兰没有客气,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只是淡淡地打量着床上的贾桂花。
“我想跟你妈单独说几句话,”她开口说道,语气不冷不热,“你要是不放心,就在门口守着。”
贾东梅连忙摆手:“刘姨说笑了,我能有什么不放心的。您跟我妈说话,我去外面等着。”
她说着,转身走出了病房,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外的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药品车经过,贾东梅靠在墙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不知道刘若兰会跟她娘说什么,但她隐隐觉得,不会是什么好话。
刘若兰看着床上那张枯槁的脸,“听说你快不行了,我过来瞅瞅。”
贾桂花听着她这话,心里涌起一阵苦涩。
“我……我怎么就……”
刘若兰替她说了出来:“后悔了?”
贾桂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悔……”
“悔什么?悔当初不该那么对东升?还是悔当年不该把两个孩子调包?”
贾桂花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刘若兰冷笑了一声。
“但是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依旧会这么做,不是吗?”
贾桂花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没有精力再去争辩那些陈年旧事。她现在唯一放心不下的,是方青亭。
“青亭……”她的声音微弱而颤抖,“他也是你儿子,你们……你们不能不管他啊……”
刘若兰听到这话,嘴角扯出一丝讽刺的笑容。
“我果然没有猜错。”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你叫东升过来,不是真的想见他最后一面,是想让他开口求情,让我们帮衬一下你的亲生儿子。”
贾桂花被她戳穿心事,脸上浮起一阵不自然的红晕。
“我……我不是……”她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刘若兰没有理会她的辩解,继续说道:“你心心念念惦记着的亲生儿子,却是不认你呐。”
贾桂花的身体微微一颤,她的眼眶红了。
方青亭确实没有回来看过她。
这么多年,除了每年往家里寄一些钱,他连电话都没打过。她每次给他写信,都是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她知道,方青亭心里也怨她。
刘若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没有丝毫同情。
“你可能不知道,”她继续说道,“老方要调动了,从广州调到南京。我也申请调到上海,已经批下来了。以后我们一家就能团圆了。”
贾桂花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刘若兰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东升是个孝顺孩子,”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经常给我打电话问候我,你生病的事情,就是他告诉我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东升现在越来越有出息了。在厂里做到了技术骨干,领导都很器重他。小铁在学校的成绩也越来越好了,他爷爷亲手教他下象棋,现在爷孙俩亲得不得了。”
贾桂花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喘不过气来。
刘若兰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想着,等我调到上海,就把东升一家子的户口也转到上海去。”她说,“然后再给他们买套大房子,三室一厅的那种,宽敞明亮,一家人住着舒舒服服的。”
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病床上的贾桂花。
“以后他们的日子,你就不用操心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盐,狠狠地撒在贾桂花的伤口上。
贾桂花躺在床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青亭……”她艰难地开口,“青亭……他怎么办……”
刘若兰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哦,你还惦记青亭啊。”
“那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刘若兰说,“也是个执拗的性子。就算是我跟他说了,当年的事情不是他的错,让他别往心里去,他还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他经常给我们写信,信里都是些关心我们身体的话。他是个好孩子,只是……太执拗了。”
“非得待在海岛上,说什么要在那里靠自己干出一番成绩来。”刘若兰摇了摇头,“老方马上就要离开广东了,以后他是好是坏,全凭他自己造化吧。”
贾桂花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刘若兰看着她,眼神变得冰冷。
“你硬生生地拆散了我们母子俩三十多年,你现在这样,只能说是老天有眼,报应不爽。”
贾桂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不停地往下流,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刘若兰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走向门口。
她拉开门,看到贾东梅正站在走廊里,一脸忐忑地看着她。
刘若兰在她面前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你以后不要再去找东升了。”
贾东梅连忙点头:“刘姨,我知道了,我以后不会再去打扰他了。”
刘若兰点点头,正要离开,又忽然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来,看着贾东梅,“老方是个体面人,我不是。”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贾东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一阵发凉。
她知道,这是警告。
如果她再敢去找方东升,刘若兰会让她知道什么叫“后果”。
贾东梅无力地靠在墙上,心里一阵茫然。
其实她这次去找东升,不单单是因为贾桂花想见他最后一面。
她还有别的打算。
等贾桂花走了,家里就剩下贾国栋一个人。那个老头子身体也不好,需要人照顾。
可她自己婆家一堆的事情,哪有时间和精力回来照顾贾国栋?
她本来想着,如果东升还顾念旧情,愿意回来看看,说不定还能帮她分担一些。
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
上海。
傍晚时分,苏敏之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开车回家。
她刚把钥匙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了。
“妈妈!”
一个身影扑了过来,紧紧地抱住了她。
苏敏之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站不稳。
“妈妈,我好想你啊!”
苏念念的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味道,脑袋埋在她的肩窝里,蹭来蹭去的。
苏敏之笑着扶住她,正想说什么,忽然注意到苏念念的怀里还抱着一团白色的毛球。
那只小萨摩耶被夹在她们中间,发出“呜呜”的抗议声,小爪子不停地扑腾着。
“哎呀,别压着她了。”苏敏之赶紧把苏念念拉开一点,低头看着那只可怜巴巴的小狗。
苏念念却不以为意,继续赖在苏敏之身上不肯撒手。
“妈妈,你是不是不爱我了?”她故意用一种幽怨的语气说道,“你只关心她,都不关心我。”
苏敏之被她这副模样逗乐了,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
“我怎么就不关心你了?你这丫头,越来越会撒娇了。”
不过她也注意到了,念念从苏州回来之后,好像比以前更粘人了。
怎么出去玩了一趟,反而更像个小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