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星心里那点刚升起的、对“外出”和“午饭”的微弱渴望,很快被更深的警惕压了下去。
居然有人主动来找他?秦家人能有真好心?
他不信。这几个月刻骨铭心的教训告诉他,秦家没有善茬。每一个笑容背后都可能藏着算计,每一次“好意”都可能导向更糟糕的境地。秦世襄的冷硬,秦瑜的严苛,其他族人或明或暗的鄙夷……这才是他熟悉的秦家。秦蕊这突如其来的“慈爱”,比戒尺更让他不安。
他定了定心神,强迫自己从身体的疲惫和饥饿感中抽离出来。不行,不能稀里糊涂。一定要弄清楚,这个女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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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外间,秦蕊轻轻带上门,脸上那层和蔼的暖色迅速褪去,换上了惯常的、带着评估意味的冷静。她走向依旧侍立在旁的秦瑜,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居高临下的探究:
“怎么样,这个小滑头?在这儿呆了这些天,可有点长进?” 她的语气,像是在询问一件不甚满意却不得不处理的物品的改造进度。
秦瑜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鄙夷。她没说话,只是伸出纤长的手指,点了点书桌上陆寒星那叠抄写了一上午的宣纸,动作带着十足的嫌弃,仿佛那些纸张沾染了什么不洁之物。
秦蕊挑眉,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张,目光扫过上面歪扭稚拙、墨迹深浅不一的字迹。她细长的眉毛立刻蹙起,毫不客气地评价:“这么难看?” 她像是看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他不是读了大学吗?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而且……” 她用指甲轻轻划过几个明显缺了笔画或结构彻底散架的字,“歪歪扭扭,缺斤少两!基本的字形都写不全?”
秦瑜在一旁微微颔首,脸上的鄙夷之色更浓,算是默认了秦蕊的评价。
秦蕊将纸张丢回桌上,仿佛多拿一秒都嫌脏手。她转向秦瑜,语气里带上了点不可思议:“一个上午,就写这些?真的……一个合格的字都没有?”
秦瑜点了点头,声音清冷无波:“无一合格。姿不正,笔不稳,心浮气躁。”
秦蕊闻言,翻了个优雅的白眼,从嫣红的唇间轻轻吐出两个字:“真笨。”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秦家人特有的、对“不够优秀”与“不上台面”之事物的终极蔑视。这评价不仅仅针对字迹,更针对写出这些字的人,以及那人背后所代表的、令他们厌弃的血缘“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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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屋内,陆寒星并不知道外间这番对他“智力”与“资质”的鄙薄评判。身体的酸麻缓解了不少,他坐起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只精致的购物袋上,陷入沉思。
他确实憋坏了。日复一日,不是面对冰冷威严的秦世襄,就是面对刻板严厉的秦瑜和那柄乌木戒尺,活动范围仅限于老宅,生活的全部内容似乎只剩下“抄书”和“学规矩”。这光鲜亮丽的购物袋,以及袋子里可能代表的“外出”和“午饭”,对他而言,就像一个在沙漠中跋涉太久的人突然看到远处一抹模糊的绿洲幻影,又像他童年那些艰苦岁月里,偶尔在垃圾堆边瞥见别人丢弃的、包装完好的糖果。
诱惑。 这是一个**裸的诱惑。
而且……他下意识地摸了摸空瘪的胃部,那里因为紧张和长时间写字早已麻木,此刻却隐隐传来一阵尖锐的饥饿绞痛。午饭没了,如果跟着这个“姑姑”出去,也许……能混顿吃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变得难以抗拒。长期处于半饥饿和不安全感中的少年,对食物的渴望是压倒性的。
他咬了咬下唇,眼底闪过一抹豁出去的决绝。管她呢!反正情况也不会更坏了!她一个女人,能把我怎么样?哼,实在不行……老子找机会就跑! 街头生存的经验让他骨子里还残留着最后一搏的勇气和对自己脚力的盲目自信。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起身拎起那个购物袋,走向书房里面那间宽敞的、供更换弄脏衣物用的更衣室。
更衣室里有一面大的穿衣镜。他抖开那套灰色的休闲服。料子入手确实柔软细腻,是上好的棉混纺,剪裁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也正因为简洁,反而透着一股“基础款”、“不出错但也绝不出彩”的敷衍感。这和他被逼着穿的那些绣着金线牡丹的真丝华服不同,更接近……嗯,更接近秦家给佣人统一置办的、质地较好的工作便服的感觉。
陆寒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冷笑。果然。他脱下身上那件因为汗水而有些潮润的蓝色真丝中式上衣,换上了灰色的套头衫和长裤。衣服尺码倒是合适,柔软的布料贴着皮肤,确实比粗糙的地摊货舒服,但这种舒服,此刻只让他感到一种被施舍的屈辱和更深的孤立。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镜中的少年,穿着舒服休闲的灰色衣裤,头发被剪得规规矩矩,脸色因为疲惫和饥饿有些苍白,只有那双黑眼睛,依然亮得惊人,里面充满了警惕、不安,以及一丝破釜沉舟的硬气。
他又从里屋找出了秦家为他买的白色运动鞋换上!
镜子里是一个青春洋溢的男大学生!俊秀绝伦!
算了,不想了。 他甩甩头,把那些复杂的情绪压下去。反正午饭没得吃,跟出去,混顿午饭再说!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更衣室的门。门外,秦蕊似乎刚好结束与秦瑜的低声交谈,闻声转过身,脸上瞬间又重新堆满了那种无懈可击的、和蔼可亲的笑容。
“换好了?嗯,看着挺精神。”她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但语气依旧温和,“走吧,姑姑带你去吃点好的,老宅的饭菜估计你也吃腻了。”
陆寒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走出了这间困了他一上午的书房。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走向未知的门外时,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为自己争取一顿饱饭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