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星彻底懵了。
自从被“找”回这个庞大而冰冷的家族,他感受到的只有无处不在的审视、规矩,以及一种比漠视更刺骨的冷淡。他像一只误入华美宫殿的野雀,羽毛凌乱,举止突兀,每一处不合时宜都招来无声的贬斥。他害怕,所以本能地躲着那些衣着光鲜、谈吐优雅的秦家人,缩在秦世襄划定的狭小范围内,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此刻,这个自称“姑姑”的女人,却带着他从未体验过的“温暖”靠近,还特意为他买了衣服?这太反常,太不可思议了。他心中的警报尖锐作响,压过了身体的酸痛和最初的惶恐。
“你……特意给我买的?” 他仰躺在床上,声音因为干涩和迟疑而有些沙哑。他没有接那个购物袋,甚至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紧紧盯着秦蕊的脸,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审视和小心翼翼的试探。他试图从她精心修饰的眉眼、温柔上扬的嘴角、乃至每一丝细微的表情纹路里,挖出隐藏的真实意图。秦家人的笑容,他见过太多,有的冰冷,有的嘲讽,有的带着施舍般的怜悯,却从未见过如此……“亲切”的。
这突如其来的“好意”,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更深的疑虑和混乱的记忆。
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这几个月在秦家的日子。最初,或许还有一丝表面上的“公平”。比如,每当秦耀辰——他那光彩夺目、备受宠爱的双胞胎哥哥——被秦家长辈们带着出门,去俱乐部,去看展览,去购置行头,回来时,总会“顺便”给他也带上一份“一模一样”的东西。从衣服鞋袜,到文具用品,甚至是一模一样的点心。那种“一样”,并非出于关爱,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确保“不落人口实”的分配,冰冷而机械。
“夏天澈事件”爆发——他打断了那个冒牌货的腿。从那天起,一切急转直下。秦家人看他的眼神,从之前的冷淡,迅速淬炼成了鲜明的嫌弃和防备。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规训”的野孩子,而是成了一个有暴力倾向、不可预测的“危险分子”。他更害怕了,但也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堵无形的、将他隔绝在外的墙。
他的活动范围被进一步压缩。不被允许再随意“出去玩”,学校的寝室他再也不允许去住。除了上下课被允许走出家门,其余时间都必须待在这座华丽而压抑的秦家别墅里。而每次“回到家”,等待他的,往往就是佣人送来的、与秦耀辰“同款”的衣物或生活用品。那些东西质地精良,价格不菲,却毫无温度。对他而言,那不是礼物,甚至不是必需品,而是一种施舍,一种提醒他身份与处境的标记。
他抗拒这种标记。于是,他把那些崭新的、带着奢侈品牌标签的衣服用品,原封不动地收进衣柜深处,碰都不碰。他固执地穿着自己从宿舍带来的、已经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和牛仔裤,那是他过往生活仅存的、带有自我气息的残片。
秦家人很快发现了这一点,并且“不干了”。他们无法容忍秦家的“五少爷”穿着如此“寒酸”、“不得体”的衣服,哪怕只是在自己房间里。他们认为那会“丢秦家的脸”。于是,他被强制换上了真丝睡衣、剪裁合体的高档家居服。那些衣物柔软光滑,贴着皮肤却像另一层枷锁。他们挑剔他的仪态,鄙夷他的性格,试图用最精致的物质外包装,来覆盖他们眼中粗劣不堪的内里。
物质是丰腴的,甚至是奢靡的。但精神层面,是极致的匮乏与窒息。
所以,当秦蕊拿着购物袋,用温柔的语气说要给他“买衣服”时,陆寒星感受到的不是欣喜,而是更深的寒意和困惑。这又是哪种新的手段?另一种形式的标记?还是包裹着糖衣的某种惩戒前奏?
他躺在柔软的木制大床上,身体逐渐从麻木中恢复知觉,带来一阵阵酸胀的刺痛。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秦蕊那张笑容无懈可击的脸上,试图穿透那层和蔼的伪装,看清底下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