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蕊的笑容像在脸上缓缓化开的蜜糖，甜得粘稠，几乎要滴落下来。陆寒星愣住的那一两秒，脑子里并非空白，而是飞速掠过无数细密的计算——这突如其来的亲近背后，究竟是哪个齿轮开始转动了？老宅里的人，从不浪费任何一步棋。
他的迟疑被秦蕊精准地捕捉。她没有给他更多斟酌的时间，那只保养得宜、戴着剔透翡翠戒指的手，已经带着不容拒绝的温热，落在他略显单薄的肩膀上。力道透过衣料传来，不是安抚，更像是一种温和的钳制。
“你个小朋友，”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哄逗般的亲昵，却像柔软的丝线，悄然缠绕上来，“快点跟姑姑出去吃好吃的，饿坏了吧？”
“小朋友”三个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像一枚无形的标签，轻巧地贴在他身上。陆寒星垂下眼睫，遮住瞬间翻涌又迅速平复的眸色，再抬眼时，已换上一种介乎于腼腆与依赖之间的神情。他没有说话，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像所有在长辈面前有些拘谨又忍不住期待的孩子。
秦蕊的手从他肩上滑下，顺势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她的手掌柔软而干燥，握住他的力道却不容挣脱。“这就对了，”她满意地笑叹，目光扫过他低垂的、显得格外温顺的眉眼，“跟自家姑姑，还客气什么。”
秦蕊的笑声像浸了蜜，甜得发腻。陆寒星愣神的瞬间，脑子里已经闪过七八个念头——无事献殷勤，这顿饭怕是镶着金边的钉子。可他肚子确实空了，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催促着。
“饿坏了吧？”秦蕊的手落在他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却像一道温柔的枷锁。
陆寒星立刻换上那副练过千百遍的笑容，嘴角扬到刚刚好的弧度，两颗虎牙露出来，添上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稚气：“嗯！”声音拉得又长又软，自己听着都起腻。
秦蕊果然很受用，掌心在他发顶揉了揉。陆寒星的头发又黑又软，摸上去像缎子，和秦家血脉特有的发质一模一样。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自豪，但笑意更深：“这就对了。”
车门关上的瞬间，陆寒星轻轻吐了口气。老宅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那股常年弥漫的沉朽气——陈木、旧书、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终于被隔开了。他按下车窗，春风猛地灌进来，带着街边刚修剪过的青草味，还有城市午后浮动的、自由的气息。
秦蕊从镜子里看他。少年仰着脸，闭着眼，睫毛在风里轻颤。这副模样干净得晃眼，也脆弱得恰到好处。她指尖无声地敲了敲真皮座椅。
豪车滑入高奢街区，停稳时甚至没有一丝晃动。保镖先一步拉开车门，秦蕊优雅地踏出，阳光照得她腕上的钻石表带光芒刺目。陆寒星跟着钻出来，还没站定，视线就被前方巨大明亮的招牌攫住了——
那招牌设计得童趣盎然，色彩鲜艳夺目，画着卡通动物和夸张的彩虹。“奇趣童话堡” 几个字闪烁着糖果般的色泽。
陆寒星的心脏猛地向下一沉，像坠了块冰。
儿童餐厅。
他维持着脸上的好奇张望，指尖却悄悄掐进了掌心。这女人……是要把他钉死在“孩子”这个身份上。在这人来人往的奢华街头，在无数潜在的目光下，让他走进那个明显为低龄孩童准备的世界。一顿饭的工夫，足够某些画面、某些印象，精准地流传到该看到的人眼里。
秦蕊已经转过身，笑容无懈可击，朝他伸出手：“来，姑姑带你去吃最好吃的儿童套餐，还有玩具送哦。”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附近几个驻足打量豪车的行人听清。
陆寒星抬起脸，阳光落进他清澈的眼底。他像所有得到意外惊喜的孩子那样，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甚至带着点羞涩和雀跃的笑，露出那对乖巧的小虎牙。
“谢谢姑姑！”他声音清脆，一步跨到她身边，主动拉住了她伸出的手。
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紧。
秦蕊感受着掌心那点凉意，笑意更深，牵着他朝那扇梦幻的玻璃门走去。保镖们无声地散开，形成一道若有似无的屏障。
陆寒星任由她牵着，目光掠过餐厅门口那只滑稽的巨型卡通熊塑像，掠过里面隐约可见的彩色滑梯和海洋球池。心跳在耳膜里鼓噪，脸上却烧得发烫——那是用力维持笑容的代价。
他心里那点算计像水底的石头，沉甸甸地清晰：这顿饭，每一口都得就着“天真”咽下去。这位姑姑的心思，比秦世襄那套直来直去的威压，恐怕更难缠。
玻璃门自动开启，一股混合着炸鸡、甜腻奶油和塑料玩具味道的热浪扑面而来。
他的自由时光，结束了。而另一场戏，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