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星激烈的控诉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秦蕊心中甚至未能激起一丝怜悯的涟漪,反而让那潭水更冷、更沉,泛起的是更深重的厌恶与鄙夷。她看着床上那个激动颤抖、镣铐作响的少年,只觉得他此刻的愤怒与委屈都显得如此廉价和丑陋。
“瞧不起你,不是很正常吗?”秦蕊的声音平稳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冷漠,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冰凌,精准地刺向陆寒星最不堪的过往。“你看看你自己干的那些事!混迹三教九流,用的那些下作手段,还有那为了点蝇头小利就能摇尾乞怜或是翻脸无情的做派!”她微微蹙眉,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令人作呕的画面,“更别提那吃相……饿鬼投胎一般,半点体统都没有!哪个是能上得了台面的?”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目光如刮骨钢刀,要将陆寒星钉在耻辱柱上:“你知不知道,你净会给秦家丢脸!最可笑的是,在黑市那种地方,居然还被人……”她顿了一下,眼中闪过极致的嫌恶,似乎连说出口都脏了她的嘴,“……扒光了示众!让秦家的血脉,蒙受那样的亵渎和侮辱!陆寒星,你本身的存在,对秦家而言,就是一种洗刷不掉的污点!”
“哈哈……哈哈哈!”陆寒星再次大笑起来,笑声却比之前更加尖利、空洞,充满了自暴自弃的癫狂。他笑得前仰后合,镣铐疯狂作响,仿佛听到了世上最真实也最残酷的笑话。“果然……哈哈哈……果然如此!我是污点,我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盯住秦蕊,眼底一片赤红的绝望与讽刺,“那我现在被你们像条狗一样锁在这里,活也活不好,死也死不了!不正合了你们的心意吗?一个污点,就该这么处理,对不对?!”
“你寻死觅活给谁看?”秦蕊厉声打断他,语气充满了不耐与轻视,“以为你死了,秦家人就会高看你一眼?还是你以为会有人替你收尸,为你掉一滴眼泪?省省吧,陆寒星,你的命,在有些人眼里,还不如你藏起来的黑珍珠值钱!”
陆寒星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化作一种冰封的麻木。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满是自嘲的冷笑:“是是是,秦夫人教训的是。我寻死觅活,我装模作样,我就是在演戏,行了吧?”他不再看秦蕊,而是失神地望着天花板某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疲惫到极致的缥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虚空诉说:
“我本就不配……不配有亲人,有家人。没人爱我,没人在乎我,甚至……连假装安慰我一下的人,都没有。” 那声音里的孤寂与荒凉,与他之前激烈的反抗判若两人,却更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悲怆。
秦蕊丝毫不为所动,反而像是抓住了最能打击他的利器,冷冰冰地接口:“爱?关心?那得你自己挣!你自己不上进,自甘堕落,活得像个阴沟里的老鼠,谁会爱你?你看你双胞胎哥哥,秦耀辰,” 提到这个名字,她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一丝难以掩饰的赞许与比较,“他多么高贵,多么优秀,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秦家的体面与未来,给秦家长足了脸!大家自然疼爱他,看重他。而你,你连他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陆寒星依旧低着头,浓密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绪,只有轻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一丝心绪。他喃喃地重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每个字都浸满了自厌与认命:“是是是……我不如他。他是天上的明月,是耀眼的天使,高贵不凡,万众瞩目。我……我就是暗夜里一颗没人要的孤星,发着讨人厌的微光,形单影只,迟早……彻底熄灭。”
这番彻底放弃抵抗、充满灰败意味的话,并未唤起秦蕊半分同情。她只觉得厌烦,厌烦他的情绪反复,厌烦他的自怨自艾。她来此的目的清晰明确,不是来听这个“污点”倾诉悲惨身世的。
“行了!”秦蕊不耐地挥了下手,仿佛要挥开空气中令人不快的阴郁气息,“我不是来听你这些诉苦的废话的。你有时间在这里伤春悲秋,不如好好想想黑珍珠的下落。”
她转身,不再看床上那具仿佛失去所有生气的躯体,只留下最后通牒:“想通了,让守卫叫我。否则,你就自己在这里,慢慢熬着吧。”
陆寒星猛地挺直了背,像一根被压到极限又骤然弹起的簧。他眼底烧着两簇幽暗的火,那火里没有温度,只有绝绝的灰烬。
“好啊,”他扯开一个近乎撕裂的笑,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淬着冰冷的恨意,“那就熬着。关着我,关到死——”
他向前踉跄了半步,又被无形的空气墙挡回原地。手臂在身侧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青白的皮肤下血管狰狞地凸起。他的视线掠过眼前每一个人的脸,最后盯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惨淡的终点。
“我的鬼魂,就留在这间屋子。”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语调变得飘忽而阴森,像毒蛇贴着地皮游走,“日日夜夜,缠着你们秦家人……还有,南家人。” 他舌尖吐出“南”字时,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甜蜜的恶毒,随即,那股压抑的疯狂终于冲破闸门——“哈哈!哈哈哈!”
他仰起头大笑,笑声干涩尖锐,在空旷华丽的房间里横冲直撞,撞碎了水晶灯下的静谧。笑声里没有欢愉,只有无尽的荒诞与自毁。笑到后来,气息不接,变成了呛咳般的抽气,肩膀剧烈地抖动,可那扭曲的笑容还僵在脸上。
“不是总说吗?” 他呛咳着,声音嘶哑破裂,眼底却亮得骇人,那是一种回光返照似的、彻底豁出去的光芒,“说我生是秦家的人,死是秦家的鬼吗?”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奢华却冰冷的摆设,扫过保镖们木然的脸,最后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更深处这座巨大宅邸的森严秩序。
“好啊,”他喃喃地,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更深的寒意,“我成全你们。我就做你们秦家……最阴魂不散的那只鬼。”
话音落下,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而不稳的喘息声。那狂怒的爆发抽空了他最后的气力,只留下一具被恨意和绝望掏空的躯壳,兀自挺立在令人窒息的光晕下。那句“秦家的鬼”,不再只是赌气的反讽,更像一个冰冷彻骨的诅咒,幽幽地悬浮在空气里,缠上了他自己,也缠上了每一个听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