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慵懒的光线透过高大的落地窗,在南家客厅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秦蕊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鹅黄色香云纱套装,领口与袖口镶着同色系的精致蕾丝,端庄地坐在丝绒沙发里。她一手端着骨瓷茶杯,杯沿有着描金的细边,另一手随意翻动着膝上的一份财经报纸,姿态娴雅,大气高贵,仿佛一幅精心构图的油画。
杯中的红茶氤氲着热气,带着佛手柑的淡淡香气。客厅里极静,只有壁炉上方古董座钟规律的滴答声,以及报纸翻动的轻微簌响。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南凌风从门厅走进来,身上带着些许室外的清冽气息。他穿着一件质料上乘的深灰色长款风衣,肩头似乎还沾着一点未化的湿意,可能外面刚下过小雨。他一边走,一边利落地脱下风衣,顺手递给一旁垂手侍立的佣人,动作流畅自然。
他径直走向秦蕊,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郑重。
“母亲,”他开口,声音清晰而肯定,“我们按您的吩咐,找了不下十位业界最知名、也最可靠的鉴定师,分开进行的鉴定。结果一致。”他顿了顿,目光与秦蕊抬起的视线相接,“是真货。那颗黑珍珠的品相、光泽、晕彩,尤其是核心的孔雀绿光泽,都确认是顶级的天然南洋黑珍珠,而且……与资料记载的特征完全吻合。”
秦蕊捏着杯耳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放松了半分。她缓缓将茶杯放回面前的镶螺钿小几上,嘴角一点点向上弯起,最终形成一个舒展而满意的笑容,眼角的细微纹路里都透着愉悦的光彩。
“太好了!”她声音里的欣喜毫不掩饰,却又带着稳操胜券的沉稳。这笑容持续了几秒,她才微微侧头,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楼梯的方向,望了一眼三楼客房所在的位置,眼神里那份愉悦沉淀下来,换上了更深的算计和一丝冷酷的决断。
“一会儿吃晚餐,”她重新端起茶杯,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从容不迫,仿佛在讨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事,“给他送上去。明天一早,”她抿了一口茶,才接着说,“我就把这‘小家伙’送回老宅去。那里清静,也‘安全’。”
南凌风对上母亲的目光,瞬间领会了那“清静”与“安全”背后的全部含义。他神色未变,只是恭敬地颔首,应道:“是的,母亲。”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茶香袅袅。窗外的光线似乎偏移了一些,将秦蕊那身明亮的鹅黄笼罩在更柔和的光晕里,却也让这奢华空间里的某种无形寒意,悄然弥漫开来。送往老宅的决定轻描淡写,却为那个被禁锢在三楼的身影,划定了下一个更为深远、也更为未知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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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偏西的阳光斜斜穿过落地窗,将客厅一角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图案。陆寒星就坐在那片光与影的交界处,一张样式简洁却质感厚重的实木凳子上。他穿着米白色真丝睡衣,质地柔滑,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衬得他脖颈和手腕露出的皮肤愈发苍白。双手被牢牢反铐在身后,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微微弓着背,显得单薄而无助。他的视线有些空茫,穿透玻璃,落在南家精心打理的花园里。
花园正是绚烂的时候。大片大片的郁金香整齐列队,红的、黄的、粉的,像打翻的调色盘,饱满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不远处,是一畦茂盛的紫色薰衣草,形成一道朦胧的紫色雾带,散发着宁静的气息,与郁金香的浓烈相得益彰。色彩丰沛,生机勃勃,美得像一幅昂贵的油画。
然而,这美景落入陆寒星眼中,却激不起半分涟漪。他只是静静看着,然后,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沉甸甸的疲惫,与他年轻的面容格格不入。
守在客厅门边的一名保镖注意到了这声叹息,偏过头对同伴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的笑意:“喏,又来了。这小家伙,一天到晚唉声叹气的。你说他才多大?哪来这么多愁绪?”
另一名保镖年纪稍长,神色也更谨慎些。他瞥了一眼陆寒星看似柔顺的背影,眼神里带着戒备,低声警告同伴:“少说两句。小心点,别看他现在这样……听说可是上过‘那个’榜单的。夫人吩咐了,他要是不老实,”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向下按压的动作,语气冷硬,“就直接按着他,把脚也铐起来,免得生事。”
先前说话的保镖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发出“嗞”的一声,脸上戏谑收起,换上了惊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这么厉害?看着还没完全长开呢……才成年就上了榜,这要是长大了还了得?”他顿了顿,似乎明白了什么,朝着陆寒星的方向努了努嘴,“怪不得秦家看他跟看管重刑犯似的,半点不敢松懈。”
他们的对话压得极低,但在这空旷安静的客厅里,依然有些许音节飘散过来。陆寒星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他的目光依旧黏在窗外,却又好像穿透了那些绚烂的花朵,看向了更遥远、更虚无的地方。那身华贵的真丝睡衣,此刻只像一层柔软的囚衣。
这时,客厅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名穿着整洁制服的女佣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打破了略显凝滞的气氛。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看起来颇为细腻的营养粥,几样清淡小菜,还有一小碟精致的牛肉丸。
“晚餐来了。”女佣声音平板地通报。
两名保镖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陆寒星从凳子上架起。他没有反抗,顺从地被押送到长长的餐桌旁。他被按坐在一张高背餐椅上,一名保镖拿出另一副手铐,将他的左手腕与坚固的雕花椅扶手铐在一起,只留下右手勉强能活动。
女佣将粥碗和小菜摆到他面前,又将勺子塞进他右手里。陆寒星低下头,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粥,停顿了几秒,然后才用勺子舀起,没什么表情地、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吞咽得有些急促,仿佛只是为了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秦家人知道他胃不好,有胃炎,因此严令厨房每日必须准备这种特制的、易于消化的营养粥,并要求他必须喝完。这与其说是照顾,不如说是一种确保“货物”保持基本完好的冰冷指令。
“哎……”又是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混在吞咽声中。
女佣用公筷夹起一颗饱满多汁的牛肉丸,想要放到他面前的小碟里。陆寒星却轻轻摇了摇头,嘴唇抿紧,示意不要。在南家这种无处不在的压抑和监视下,即便面对食物,他也提不起丝毫胃口,只觉得胸口堵着巨石,什么都咽不下。
他只机械地喝完了那碗粥,便放下了勺子,不再动筷。女佣见状,也不多言,默默收拾了几乎未动的菜肴和那颗被拒绝的牛肉丸,端走了托盘。
餐桌旁又只剩下他一个人……或者说,一个被禁锢在椅上的影子。左手腕的金属紧贴着皮肤,右手空垂。窗外,最后的天光正在迅速褪去,郁金香和薰衣草的鲜艳色彩渐渐融入沉甸甸的暮蓝,最终化为一片模糊的黑暗。客厅里的水晶吊灯亮了起来,投下明亮却冰冷的光,将他孤独的身影拉长,印在光洁的地板上。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双手受制,静静望着窗外完全黑下来的世界,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精致而易碎的瓷器,沉没在无边无际的、名为“南家”的寂静牢笼里。夜色,吞没了一切,也吞没了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