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冰冷而苍白地渗进三楼的客房。陆寒星几乎是在保镖近乎粗暴的推搡和低沉喝令中,从一场短暂而混乱的睡眠里被拽出来的。他眼眶下有着淡淡的青影,眼神迷蒙,显然一夜未能安枕。洗漱是在严密监视下完成的,冰凉的水泼在脸上,带来短暂的清醒,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覆盖。佣人拿来他那套灰色的休闲套装,款式简单,质地柔软。他像个失去提线的木偶,沉默地任由他们帮着换上,双手被反铐在身后,每一个动作都显得笨拙而被动。
收拾妥当,他被押下楼,重新走进那间奢华而冷漠的客厅。清晨的阳光透过东面的窗户洒进来,给一切镀上淡金,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寒意。秦蕊已经用过了早餐,正优雅地用雪白的餐巾轻拭嘴角。南凌风早已去了公司,而南凌晨出发前往学校。偌大的客厅里,除了垂手侍立的佣人和保镖,便只有坐在主位上的秦蕊,以及被押到她面前的陆寒星。
陆寒星始终低垂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柔软的白色运动鞋,仿佛能看穿地板。他听到秦蕊放下餐巾的细微声响。
“早上凉,”秦蕊的声音没有多少温度,像在吩咐处理一件物品,“把他那件藕粉色的披风拿来,给他披上。”
佣人很快取来了那件质地柔软的藕粉色披风。颜色柔和,甚至有些过于娇嫩,与陆寒星苍白的脸色形成一种古怪的对比。保镖略微松开一点对他的钳制,让佣人将披风从他身后抖开,披上肩膀。披风带着淡淡的、不属于他的薰衣草柔顺剂香气,裹住了他单薄的身躯,也让他看起来更显脆弱,像个被精心包装却即将被送出的易碎礼品。
秦蕊自己则从沙发旁拿起几个精美的纸袋。她检视了一下其中一个较大的购物袋,里面隐约可见一件折叠整齐的、质地厚实挺括的披风,是稳重的棕色。她又看了看另外几个印着知名甜品店标志的袋子,里面装着刚出炉不久、散发着诱人甜香的点心。
“这是给耀辰带的,”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刻意说给周围的人听,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与面对陆寒星时截然不同的、近乎骄傲的柔和,“那孩子就喜欢这家的栗子糕和这牌子的披风,同款棕色,穿着精神。” 秦耀辰——陆寒星那双胞胎哥哥的名字,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提起,仿佛一个光辉的对照,衬得眼前披着藕粉色披风、形容憔悴的弟弟更加黯淡无光。
陆寒星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那过于柔软的藕粉色布料里。
“走吧。” 秦蕊拎好给侄子的礼物,不再看陆寒星,对保镖吩咐道,率先向门外走去。
两名保镖立刻重新牢牢制住陆寒星的手臂,几乎是半拖半架地跟着秦蕊。那件藕粉色的披风在他身后微微飘动,像一片无所依凭的羽毛。穿过寂静的走廊,走出沉重的大门,清晨微冷的空气扑面而来。黑色的豪华轿车已经无声地滑到门前等候。
秦蕊率先坐进宽敞的后座,将给秦耀辰的礼物小心地放在一旁。陆寒星则被保镖押着,塞进了车厢,坐在秦蕊的斜对面,依然是双手反铐的姿势。保镖关上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引擎启动,发出低沉平滑的嗡鸣。
车子缓缓驶离南家别墅,穿过依旧静悄悄的花园,铁艺大门自动向两侧滑开。陆寒星最后一次透过深色的车窗,看了一眼身后那越来越远的、囚禁了他数日的华丽牢笼,以及花园里那些依旧绚烂却与他无关的郁金香和薰衣草。然后,他转回头,目光空洞地望向前方道路。车子加速,载着他,驶向那个“秦家老宅”的、更加森严的下一站。藕粉色的披风下,被铐住的手腕,冰凉一片。
黑色的豪华轿车缓缓驶离繁华城区,穿过逐渐稀疏的街景,最终驶入一片被高大乔木和围墙环绕的静谧区域。秦家老宅静静地矗立在一片精心修整的园林深处,灰墙黛瓦,飞檐斗拱,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庄严与森然,与南家别墅的奢华外放截然不同,这里的气息更内敛,也更厚重,仿佛每一块砖石都浸透着无形的威压。
车子在老宅厚重的朱漆大门前停下。秦蕊先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襟,神情也收敛了几分,带上一种回到家族权力核心的肃穆。紧随其后,陆寒星被保镖从车内带出。清晨微凉的空气让他瑟缩了一下,藕粉色的披风在灰暗的建筑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而脆弱。他被一左一右牢牢押着,跟在秦蕊身后,踏上青石板铺就的步道,穿过几重院落,走向最深处的主堂。
主堂的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有些幽深。堂内陈设古雅,紫檀木的家具泛着暗沉的光泽,墙上挂着意境深远的山水字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陈年木料的气息。秦家真正的掌权者,秦世襄,正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他已年过花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褂子,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不怒自威。他正慢条斯理地品着一盏茶,动作舒缓,却自有一股掌控全局的气度。
他的身旁,站着一个年轻的身影,是秦瑜。秦瑜正微微弯着腰,手法不轻不重地为秦世襄捶着背,姿态恭谨温顺。她穿着质地精良的白色旗袍,面容俊秀,与陆寒星有五分隐约的相似,但眉宇间却是一片安然,甚至带着点被宠爱的松弛。听到脚步声,她眼望来,目光在秦蕊身上恭敬地停留一瞬,随即滑向她身后被押着的陆寒星,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归于平静,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秦蕊步入主堂,在离秦世襄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欠身:“父亲。”
秦世襄这才将目光从茶盏上抬起,先掠过女儿,随即精准地落在她身后那个穿着藕粉色披风、双手反铐、低垂着头的少年身上。他没有立刻回应秦蕊的问候,而是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砂纸磨过的质感,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堂内:“黑珍珠,取来了?”
“是的,父亲。”秦蕊回答,侧身示意了一下陆寒星,语气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松弛以及对“麻烦”的不耐,“被这个小滑头藏起来了,就藏在他们学校实验室里的数学模型夹层里。费了些功夫才找到。”
“哦?”秦世襄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放下茶盏,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物件般的兴趣,上下打量着被押到堂中央的陆寒星,仿佛在看一件构思巧妙的机关。“挺能耐啊,”他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更像是在评价一个工具的特性,“藏东西,倒是有一手。”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凝滞的空气里。陆寒星站在主堂中央,被数道目光注视着。秦蕊的冷淡,秦世襄的审视,秦瑜悄然投来的视线,还有保镖无形中的压力。他只觉得那件藕粉色的披风异常沉重,几乎要将他压垮。他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将头更低地埋下去,下颌几乎要碰到锁骨,盯着自己脚下光可鉴人的青砖地面,仿佛要将那里看穿一个洞,好让自己彻底消失。浓密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中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