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笔尖与宣纸的细微摩擦声中，悄然流逝得飞快。
整整一个下午，陆寒星都在跟那些在他看来如同天书般晦涩难懂的古文笔画做艰苦卓绝的“战斗”。他时而抓耳挠腮，时而对着字帖咬牙切齿，偶尔偷瞄一眼旁边气定神闲的哥哥，又赶紧收回视线，跟那横不平竖不直的笔画继续较劲。秦耀辰也不催促，只是在他错得离谱时出言纠正，或亲自示范几个难写的部首，耐心得出奇。
终于，在反复涂抹、废了不知多少张纸后，他勉强将一句简短古文的几个字，写得大概能看出模样了。虽然笔力依旧虚浮，结构也谈不上美观，但至少，它们规规矩矩地站在格子里，没有东倒西歪，没有缺胳膊少腿。
陆寒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像是打完一场大仗，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拿起那张“成果”，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顺眼，一股小小的得意冲淡了疲惫。他献宝似的把纸举到秦耀辰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了两颗尖尖的、萌萌的小虎牙，语气带着期待和一点点炫耀：“四哥，你看！是不是……起码合格了？不歪了！”
秦耀辰接过纸，仔细端详。那字迹嘛……实在难以恭维，骨架松散，墨色不均，离“好”字差了十万八千里。他本能地蹙起眉头，嘴唇微动，看那架势像是要批评几句。然而，目光触及弟弟那满是汗渍的小脸、发亮的眼睛和那对毫无防备的小虎牙时，到了嘴边的苛责又咽了回去。他终究没忍住，严肃的表情破功，低低地“哼”了一声之后，竟轻笑出来，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无奈的笑意：“写得真是……哈哈，还好，总算不歪了，像个字了。”
他放下纸，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走吧，拿给你堂姐和爷爷过过目。然后，咱们吃饭去。”
陆寒星一听，立刻也想站起来，却“哎哟”一声，又跌坐回去——保持一个姿势太久，双腿麻得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又酸又胀，根本不听使唤。
秦耀辰见状，对侍立在门边的阿威示意了一下。两人一左一右，架住陆寒星的胳膊，将他从椅子上“拔”了起来。陆寒星双脚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只能借着两人的搀扶，一瘸一拐、姿势滑稽地慢慢挪出书房，朝主堂走去。
主堂内，灯火通明，气氛肃穆。秦世襄老爷子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卷古籍，戴着老花镜正细细品读。秦瑜坐在下首，面前也摊着一幅字画，似乎在研究上面的题跋。两人低声交谈着，满室都是沉静的书香。
门帘掀起，看到陆寒星被两人搀着，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挪”进来，秦世襄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皮，瞥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目光又落回手中的书卷上，但那威严的侧脸线条似乎更冷硬了些。
秦瑜也看了过来，眉头微蹙，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不耐。
秦耀辰仿佛没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笑着开口，语气轻松：“爷爷，堂姐，看看小五下午的成果。憋了一下午，跟那几个字较劲呢。虽然写得还是不咋地，”他把手里那张宣纸递过去，“但好歹，不歪了，能认出是个字了。也算有点进步，对吧？”
秦世襄这才放下书，接过那张纸，只扫了一眼，花白的眉毛就拧得更紧了。他抬起眼，目光如电，直射向还歪靠在阿威身上、腿脚不便的陆寒星，声音低沉而严厉，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哼！你看看你！回来多少天了？心浮气躁，不肯下苦功！到今天，才勉强把字写‘不歪’？就这，也值得拿出来说道？”
陆寒星被那目光刺得浑身不自在，方才那点小得意瞬间烟消云散。他垂下头，盯着自己还在发麻的脚尖，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声不吭。阳光少年那点脆弱的自尊，在老爷子毫不留情的质问下，摇摇欲坠。
秦瑜也在一旁冷冷地补充，语气带着洞察般的犀利：“就是这副样子。心里跟长了草似的，一刻也静不下来，面上装着听话，肚子里不知道转着多少主意，根本没用在该用的地方！”
主堂内的空气因着长辈的责备而有些凝滞。陆寒星的头垂得更低了。
这时，秦耀辰却上前半步，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意，仿佛没听见那些严厉的批评，声音温和却清晰地插了进来：“爷爷，堂姐，你们说得对，他是欠敲打，也欠火候。不过，凡事总得一步步来嘛。您看，这不也算有点小小的进步了？至少态度上，肯坐下来磨了。一口气吃不成胖子。”
他顿了顿，目光在祖父和堂姐脸上转了转，带着点商量的口吻，笑道：“教孩子也得讲究个张弛有度不是？我看他今天也坐得够呛，脑子也转累了。要不……看在他今天勉强‘达标’的份上，明天准我一天假，带他出去转转，散散心？换换脑子，兴许回来能更专心些。”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承认了弟弟的不足，又肯定了微小的进步，更提出了一个看似为弟弟争取，实则也可能让长辈们暂时“眼不见为净”的提议。秦世襄和秦瑜对视一眼，老爷子脸上的严厉未消，但看着小孙子那蔫头耷脑、腿脚不便的狼狈样，再看向孙子那从容含笑、带着恳请的脸，紧绷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