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世襄的指节在紫檀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那声音不重,却像钝刀子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主厅里沉寂得可怕,落地窗外的暮色正一点点吞噬着天光,将沉重的红木家具浸入昏暗中。他顿了顿,思考的片刻被拉得极长,空气都仿佛凝成了粘稠的胶质。终于,他掀了掀眼皮,目光像淬了冰的针,刺向缩在阴影里的少年。
“出去?哼!”
这一声冷哼,让陆寒星单薄的肩膀猛地一颤。他低着头,视线死死钉在自己白色的鞋尖上,大气不敢喘,胸腔里的心脏却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刮过,带着毫不掩饰的猜忌与掌控。
秦耀辰见状,赶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亲昵又恭敬的笑,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爷爷,您看,我明天好不容易周末放假,就想着带五弟出去透透气。他来了这些日子,总闷在家里也不好。我带他去买几件合身的衣服,再吃点他想吃的,很快就回来。”
秦世襄并未看孙子,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依旧锁着陆寒星,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冷飕飕的风:“他跑了!怎么办?这个小滑头!” 最后一个词,咬得又重又沉,仿佛早已给陆寒星定了性。
陆寒星像被烫到一样,仓惶抬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急急地开口,声音因恐惧而带着细微的颤音,却又努力想显得坚定:“我保证不跑!爷爷,我发誓!真的!” 他举起右手,指尖冰凉。
秦世襄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更深的嗤笑,靠向椅背,姿态是全然的不信与居高临下:“你的保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砸在地上,“没有信誉。”
无形的压力更重了。秦耀辰适时地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解决问题的稳妥:“爷爷您多虑了。他不是戴着定位环么?跑不了的。明天阿威他们四个肯定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手机上也随时能查看定位,精确到米。” 他说话时,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陆寒星纤细脚踝上那个不起眼的银色金属环,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最寻常不过的安排。
秦世襄浑浊却精光内敛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终于将视线转向一直如同影子般立在角落的保镖头领阿威。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扬了一下下巴,递过去一个眼神。
阿威立刻躬身,声音粗粏而恭顺:“是,老爷子。” 他转向陆寒星的方向,虽未直视,但那股冰冷的职业性的看管意味已弥漫开来,“您放心,我们会盯紧。稍有不对,”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就按规矩办。”
“规矩”是什么,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陆寒星的后背泛起一层冷汗,指尖掐进了掌心。
令人窒息的沉默再度蔓延。良久,秦世襄似乎终于权衡完毕,他撑着扶手,略显迟缓地站起身。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罢了,” 他没什么情绪地吐出两个字,目光扫过众人,“吃晚饭去吧。”
秦耀辰几乎是瞬间就抢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住爷爷的右臂,笑容温顺。另一侧的秦瑜也默不作声地扶住了左边。一行人缓缓向书房门口移动。
陆寒星深深地低着头,跟在最后,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无人看见的角度,他紧抿的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那弧度极小,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虚软,更藏着深浓的、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暗喜。心脏在狂跳,却是为着不一样的缘由——能出去了!终于能出去了!这阴森威严、令人窒息的老宅,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监控的味道,跟坐牢有什么区别?不,或许比牢笼更沉闷,因为这黄金打造的笼子,连愤怒都要小心掩藏。
走在前面的秦世襄,被孙儿搀扶着,步履沉稳。昏黄的走廊灯光将他银白的发丝染上一层淡金,却照不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是一片沉静无波的海,海面下究竟涌动着什么,无人能知。他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向那灯火通明、却同样笼罩在无形秩序之下的餐厅。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将整座老宅吞入怀中,只有几扇窗内透出的光,像黑暗中警惕睁开的眼。
餐厅内灯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灯将每一道精致的肴馔映照得色泽诱人。黄花梨木的圆桌中央,是秦世襄钟爱的冰糖肘子,赤酱浓油,皮色晶亮如琥珀;周围众星捧月般摆着黄焖鱼翅的锃亮瓷盅,汤汁金黄浓郁;葱烧海参乌润油亮,葱段焦香;抓炒里脊丝色泽明快,酸甜气息隐隐浮动。还有那道传承自旧时王府的“它里蜜”,羊肉裹着晶莹的糖色,甜香中透着一丝醒神的微酸。最考验功夫的“三不沾”盛在素白的碟中,嫩黄油润,不沾盘、不沾筷、不沾牙,这是秦瑜自幼便偏爱的一道甜品。
管家立在陆寒星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身形笔直,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监督意味。陆寒星握着象牙白的筷子,动作有些僵,小口小口地送进嘴里,咀嚼得异常缓慢而仔细,仿佛那是唯一需要全神贯注完成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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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的谈笑风生与他无关。秦耀辰正说起音乐会里一桩趣事,言辞风趣,逗得秦世襄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秦瑜偶尔含笑附和几句,气氛融洽得如同一幅精心绘制的“祖孙天伦图”。
忽然,秦瑜像是刚想起什么,眼波流转,带着一丝亲昵的调侃,望向主位的秦世襄:“爷爷,您还记得上回给陆寒星布菜吗?佣人特意给他夹了葱烧海参,您猜他怎么着?” 她顿了顿,唇边笑意更深,语气轻快,“他盯着看了半天,说,‘他不吃,这……好像是软趴趴的虫子’。”
秦耀辰第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随即像是觉得不妥,忙用修长的手指虚掩了一下嘴,但那笑意还是从弯起的眼睛里满溢出来,肩膀微微耸动。
秦世襄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从喉咙深处滚出一阵浑厚的大笑,笑声在宽敞的餐厅里回荡,震得水晶灯似乎都轻轻晃动。“虫子?哈哈哈……倒是形象!” 他摇了摇头,不知是觉得荒谬还是有趣,目光扫过陆寒星时,那笑意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却说了傻话的稚子。
所有的笑声,不管是矜持的、畅快的,还是忍俊不禁的,都像细密的针,无声地扎在陆寒星的皮肤上。他始终没有抬头,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握着筷子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他夹菜、咀嚼的动作却没有丝毫慌乱或停顿,只是将那口冰糖肘子肉嚼了又嚼,直到化作毫无味道的碎末,才缓慢地咽下去。碗里的米饭还剩下一半,粒粒分明,映着他低垂的、看不清情绪的眉眼。餐桌上的佳肴香气四溢,于他而言,却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透明的玻璃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