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两人刚走出喧嚣的美食街，身后八名保镖手里已拎满了各色美食的包装袋，油纸裹着的炸物还在微微渗着香，糖画在透明盒子里闪着琥珀光，糯米甜点的竹签从袋口探出头来——简直是移动的美味展览。
保镖们将那些还温热的袋子仔细码进加长轿车的后备箱时，秦耀辰已揽过陆寒星的肩，带他走进了五星广场那座通体玻璃幕墙的十六层大楼。阳光穿过挑高三十米的中庭，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几何光影，空中廊桥纵横交错，奢侈品店的橱窗里陈列着静谧的光。
陆寒星仰着头，视线被层层叠叠的店铺、悬浮的艺术装置和穿梭的观光电梯填满，眼睛亮得像盛了碎星。秦耀辰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弯了弯，径直将他带往直达电梯。
电梯无声上升至六楼，“叮”一声，门向两侧滑开——整层的服装区展现在眼前。空气里飘浮着极淡的香氛和崭新织物的气味，灯光温柔地落在各种风格的成衣上，从街头潮牌到高定西装，宛若一个微缩的时装世界。
“走，”秦耀辰脚步未停，声音里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的温和，“哥哥带你去挑几身衣服。完了就在这楼上吃饭，餐厅都给你看好了。”
陆寒星却慢下脚步，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纯黑色的发丝被他揉得微乱。“别破费了，哥，”他声音压低了些，透出点不自在，“我衣服其实够穿……老宅那边，”他顿了顿，嘴角撇了一下，“‘那个女人’早让裁缝来给我做了一堆，中式的那种。”
秦耀辰侧过头，目光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心上：“‘那个女人’？她给你置办了多少？”
“就……堂姐。”陆寒星不太情愿地改了口，语速快了起来，像要赶紧甩掉这个话题，“裁缝带着好几本册子来的，粉的、白的、蓝的、紫的……料子一堆。春夏秋冬，分得清清楚楚。还有，”他比划了一下，“十几个斗篷，长的短的，带刺绣的；坎肩也好多件，搁在柜子里，满满几大柜子。”他耸耸肩，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我又出不去，穿给谁看啊。”
秦耀辰停下脚步，伸手在他额前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叩”声。
“还‘那个女人’？”他语调平稳，却带着兄长的威压，“叫堂姐。规矩不能忘。”
陆寒星捂着额头，撇嘴，少年清俊的脸上浮起一层鲜明的抵触：“她对我总是冷冰冰的，好凶。”
秦耀辰收回手，插进西装裤兜，转身望向一侧橱窗里模特身上剪裁利落的风衣，玻璃映出他深邃的眉眼和陆寒星略带倔强的侧脸。
“凶就对了。”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对你，是该严厉些。你心思活，脑子转得快，若是没人镇着，指不定要翻出什么花样来。她冷着脸，你才知道怕，才知道边界在哪儿，那些小心思小算盘，才不敢轻易往外冒。”他侧过脸，目光重新锁住陆寒星，“这是为你好。明白吗？”
陆寒星对上他的视线，那目光平和却有种穿透力，让他那点不服气像被阳光直射的薄冰，慢慢消融下去。他垂下眼睫，盯着光可鉴人的地板，终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陆寒星脚步一顿，抬眼望向秦耀辰，那双总含着些灵动神采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货真价实的委屈，嘴角微微下撇，声音也拖长了些：“我……我耍什么心思了？哥，你不能冤枉我。”
秦耀辰没立刻答话，只是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抬手，修长的手指准确地点了点自己后颈靠近衣领下方的那处位置。他眼神平静无波，却像一把精准的解剖刀，轻轻划开了陆寒星试图藏起来的那点记忆。
“你说呢？”他语调平直，甚至听不出多少责怪，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陆寒星的心尖上，“冲着这儿下手，力道、角度，算计得挺准。”他顿了顿，目光在少年骤然僵住的脸上扫过，摇了摇头，叹出的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了然，“看来，是我平时对你太好，好得让你觉得，什么事都能由着性子来，包括对双生哥哥下手。”
陆寒星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从耳根蔓延到脖颈。那段不太光彩的记忆清晰回笼——那个时候，自己一时情急慌乱下的“手刀”，还有兄长瞬间软倒的身体重量……愧疚像潮水般漫上来，淹没了刚才那点小委屈。他低下头，盯着自己帆布鞋的鞋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闷闷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显而易见的窘迫和后悔：“……对不起，四哥。我……我当时真的慌了，没想那么多。”
“哼，”秦耀辰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哼，听不出喜怒，却让陆寒星的头垂得更低。“现在知道对不起了？怪不得老宅那边，上上下下都背地里叫你‘小滑头’。”他往前走了半步，拉近了距离，那股属于兄长的、混合着淡淡须后水味道的压迫感悄然笼罩下来，“看来，我也不能总由着你。对你，是该凶一点，严一点。”
“不要不要！”陆寒星猛地抬起头，急切地反驳，刚才那点愧疚瞬间被更大的恐慌取代。他一把抓住秦耀辰的西装袖口，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怕人真的转身就走，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讨好，眼睛瞪得圆圆的，努力让眼神看起来无比真诚，“四哥最好了！全世界最好的哥哥！我下次再也不会了！真的，我发誓！”他竖起三根手指，举到耳边，模样郑重得有些滑稽。
秦耀辰垂眸，看了眼自己被揪出褶皱的昂贵袖口，又抬眼看着眼前这张写满“求放过”的生动脸庞，终于没忍住，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意里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丝无可奈何的纵容。“发誓？”他轻轻抽出自己的袖子，顺手在陆寒星凑过来的脑袋上揉了一把，将那头本就微乱的栗发揉得更像鸟窝，“你的誓言，价值有待商榷。我可不敢轻信。”
他转过身，继续沿着明亮的店铺过道往前走，步伐不疾不徐，声音悠悠地飘回来：“不过，错了就是错了。陆寒星，你欠我一个大人情，记得吗？这债，我可是要收利息的，迟早得让你还。”
陆寒星连忙小跑两步跟上，像只生怕被主人丢下的小狗，亦步亦趋地贴在秦耀辰身侧，脸上重新绽开那种带着点狡黠又十足讨好的灿烂笑容，声音甜得能齁死人：“欠的欠的！肯定还！四哥想怎么还都行！嘿嘿……亲亲好哥哥，别生气嘛~”
最后那句“亲亲好哥哥”被他拖长了调子，在空旷的楼层里显得格外清晰响亮。旁边路过的一位导购小姐忍不住抿嘴笑了笑，又迅速恢复专业表情。秦耀辰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头瞥了一眼身边这个变脸比翻书还快、没脸没皮缠上来的小家伙，眼底深处最后那点严厉的冰霜，终于彻底化成了无可奈何的温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