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星的脑子“嗡”地一声,那些模糊的画面骤然清晰——瞄准镜里,那个原本不在“清除”名单上的身影,是如何在最后关头如同疯了一般推到目标,那颗呼啸而出的子弹偏离了方向。当时通讯频道里还传来同伙不满的咒骂:“哪儿冒出来的?多管闲事!”
这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抱怨,在舌尖滚了滚,被他死死咽了回去,却已经来不及了。
秦冠屿捕捉到他脸上闪过的恍然与懊恼,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加深:“多管闲事?”他慢慢重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看来你是真想起来了。那不是‘闲事’,那是我秦家的人,是你二哥秦弘渊手下得用的人,是秦家旁支里年轻一辈的翘楚,秦奋。”
陆寒星肩膀垮了下来,一种近乎荒唐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抬手用力搓了搓脸,低声嘟囔,那声音里满是懊丧和一种孩子气的倒霉感:“怎么偏偏是秦家人……真倒霉。” 这抱怨并非推卸,更像是一种面对既定厄运的沮丧。
“现在知道倒霉了?”秦冠屿不再给他喘息的机会,厉声道,“捆上!”
保镖得令,立刻拿着绳索大步上前。粗糙的麻绳在空气中划出令人心悸的弧度。
陆寒星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向后弹去,背脊重重撞在装饰柜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脸上血色尽褪,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驯或依赖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恐惧,声音也因为急促而尖利起来:“不要!别捆我!求你们了……我前两天……前两天刚被……被捆了好几天,手腕和脚踝现在还是青的……饶了我这一次,好不好?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语无伦次,甚至下意识地扯了扯袖子,想露出那些尚未消退的淤痕作为佐证,那是上次犯错后“惩戒”留下的印记。
秦冠屿丝毫不为所动,眼神如磐石般坚硬:“求饶没用。秦家家训第一条:不得残害手足,无论有意无意,皆是重罪。你碰了这条底线。”
“可我当时不知道啊!” 陆寒星急得眼眶发红,声音带了哽咽,“我连自己是谁、属于哪里都不知道!我只是个接指令的工具!这能全怪我吗?” 他试图争辩,试图在那铁板一样的家规里找到一丝缝隙。
“不知者,未必无罪。” 秦冠屿斩钉截铁,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子弹是你射出的,人差点因你而死,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秦奋的命是命,那保镖的命也是命。”
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陆寒星压抑的、微促的呼吸声。他死死咬着下唇,胸膛剧烈起伏,似乎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内心挣扎。愤怒、委屈、恐惧、不甘……种种情绪在他眼中翻腾。秦耀辰始终沉默地站在阴影交界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看着弟弟像困兽般绝望,他却连一步都无法踏出。
终于,陆寒星所有的挣扎似乎都在一瞬间泄了气。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盯着自己能看见旧痕的红红的手腕,肩膀微微颤抖。半晌,他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认命般地说:“……好吧。我去……我去请罪。”
他抬起头,眼圈还是红的,但里面的惊恐和抗拒奇异地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带着后怕的清醒:“幸亏……幸亏人没事。要是真出了事……” 他转向秦弘渊的方向,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清晰的愧疚,“我就真的……没脸再见二哥,更对不起秦家了。”
这话说得太顺,太自然,甚至带着点陌生的“懂事”。
正准备示意保镖继续动作的秦冠屿,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坐在沙发上一直冷眼旁观的秦弘渊,也微微挑起了眉梢。
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和审视。
这小混蛋……什么时候,竟然也会说“对不起”,也会考虑“有没有脸见人”了?
刚才那番哭求躲闪,分明还是那个怕疼怕束缚、只会凭本能逃避的小兽。可这突如其来的认罪和这点笨拙的、仿佛刚刚学会的“道理”,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他们以为早已洞悉的湖面,漾开了一圈微妙的涟漪。
保镖握着绳子,一时不知该不该继续上前,迟疑地看向秦冠屿。
秦冠屿眯起眼睛,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低着头、显得异常单薄的弟弟。客厅凝滞的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似乎悄然改变了一点点。
秦弘渊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薄唇吐出的字句不带半分温度,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命令:“把他绑起来,别让他乱动。”
两名黑衣保镖立刻上前,动作干脆利落,粗硬的麻绳如同毒蛇般缠上陆寒星的身躯。一圈,又一圈,力道重得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勒得他胸腔剧烈发闷,熟悉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胀痛,像是有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肺叶。手腕被反剪在背后,麻绳勒得更深,粗糙的纤维磨得腕间皮肤火辣辣地疼,他下意识地挣扎了两下,可绳子却越勒越紧,将他的反抗碾得粉碎。委屈像潮水般冲破了理智的堤坝,眼眶瞬间红得发胀,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尾打转,却被他死死咬着下唇憋了回去,只留下喉咙里溢出的几不可闻的闷哼,混着压抑的喘息,满是难以言说的痛苦与无助。
一旁的秦耀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小眉头紧紧拧成了一团,眼底满是担忧与心疼。他攥着秦弘渊的衣角,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又藏着难掩的急切:“二哥,三哥他好难受……他身上还有伤,之前又被爷爷罚过,能不能……能不能让我跟着去陪他?不让他一个人难受,好不好?”
秦弘渊垂眸看了眼攥着自己衣角、眼神湿漉漉的秦耀辰,又瞥了眼被绑在原地、浑身紧绷、隐忍落泪的陆寒星,眼底的冷意稍纵即逝,只留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沉默了几秒后,终是吐出一个字,语气依旧冰冷,却松了口:“好。”
得到应允,秦耀辰立刻松了口气,连忙跑到陆寒星身边,轻轻拉了拉他被绑着的胳膊,声音放得更柔:“弟弟,别怕,我陪着你呢,很快就不难受了。”陆寒星侧过头,看着身边一脸担忧的秦耀辰,喉咙哽咽了一下,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眼底的泪水,终究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秦耀辰的手背上,滚烫得惊人。
随后,保镖架着被五花大绑的陆寒星,秦耀辰紧紧跟在一旁,寸步不离地护着他,一行人沉默地走出别墅,坐上了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光线,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陆寒星被按在座椅上,绳子依旧死死地缠着他,窒息感与疼痛感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发冷,只能微微垂着头,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衣襟。秦耀辰坐在他身边,轻轻靠着他的胳膊,小声地安慰着,却终究无法缓解他半分痛苦。
轿车缓缓启动,朝着秦奋所在的旁支住处驶去。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敲在陆寒星的心上,每一次转动,都让他忍不住想起即将面临的一切——秦奋的刁难,秦弘渊的冷漠,还有身上未愈的伤痛与此刻的屈辱,绝望如同藤蔓般,一点点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快要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