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书房，被窗外海棠枝头晒进来的光线浸得澄澈。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和旧纸的气息，还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安静。
秦耀辰和陆寒星手拉着手走进来，像两株并生的树，根脉在地下隐秘地相连。一个着沉稳的棕，一个穿娇嫩的粉，两张脸是一模一样精雕细琢的模子印出来的，可神气却迥然不同。秦耀辰是那早晨沉稳的光，陆寒星则是光里跳跃的微尘。
秦耀辰先坐下，自然地，陆寒星便挨着他坐下了，肩膀轻轻碰着肩膀。秦耀辰展开一张素白的宣纸，镇纸压好，又替弟弟也铺开一张。他翻开的书页上，墨字肃然：《秦氏家规》。他的目光落在第二条上，唇角却弯起一个与文字内容不甚相干的、温和的弧度。
“我写一个字，你跟着写。” 他侧过脸，对陆寒星说。声音不高，像怕惊扰了窗外刚结出的海棠花苞。那花苞点点嫣红，衬着嫩绿的新叶，在微风里极轻地颤着。
他提起笔，那姿态自然而然，仿佛笔是他手指的延伸。“看好了，先是握笔。” 他放慢动作，让每一处细节都清晰，“这叫‘五指执笔法’。”
他的拇指稳稳压住笔杆：“这是‘擫’。” 食指随即弯曲，向下轻轻施加压力：“这是‘押’。” 中指跟上，像一个小小的钩子：“钩住这里，叫‘钩’。” 无名指的指甲内侧抵住笔杆，带来一股反向的支撑力：“这是‘格’。” 最后，小指悄然贴住无名指，如同无声的扶持：“这叫‘抵’。记住口诀，‘指实掌虚’——手指要稳，掌心要空，想象能容下一枚鸡蛋。”
陆寒星看得极认真，眼睛都不眨。他学哥哥的样子，伸出自己的手，去抓那管笔。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不是拇指太用力，便是无名指找不到位置。他蹙着眉，和那支笔较劲，模样笨拙，却又因那份全神贯注而显得格外可爱。
秦耀辰并不催促，只是看着。阳光掠过他挺直的鼻梁，在他眼中投下一点柔和的亮光。他伸手，不是直接去纠正，而是轻轻覆在弟弟的手背上，指尖带着令人安定的温度，一点点调整那几根不知所措的手指。
“这里……放松些。”
“对，无名指用这里的力量顶住，不是推。”
“小指不用力，只是贴着，借个势。”
他的声音就在陆寒星耳边，低缓而清晰。陆寒星紧绷的手腕，在那声音和温度里，渐渐松弛下来。指尖似乎忽然通了灵窍，找到了与笔杆相处的方式。虽然依旧生涩，但一个像模像样的执笔姿势，已然成型。
秦耀辰收回手，眼角天生带一点上扬的弧度，此刻盛满笑意。他抬手，揉了揉陆寒星柔软的头发，掌心温热：“五弟就是厉害，不愧是我的双生弟弟。” 那语气里的骄傲，几乎要满溢出来。顿了顿，他又轻声补了两个字，像鼓励，也像某种只有他们懂的约定：“挺住。”
“嗯！” 陆寒星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方才那点不知所措的懊恼，早已被哥哥掌心的温暖和话语里的信任驱散了。他感觉那支笔在自己手中，不再是一件陌生的武器，而是一个可以开始对话的朋友。
微风再次拂过，吹得书页轻轻作响，也带来海棠叶细微的沙沙声。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将触未触纸面的凝神瞬间。陆寒星的学习之路，在这个被阳光、花香和兄长守护的午后，似乎扫清了最初的障碍，变得畅快明朗起来。他屏息，照着哥哥刚刚示范的起笔，将自己的第一划，郑重地落向雪白的宣纸。旁边，秦耀辰的目光始终润润地笼着他，像看护着一株正在抽芽的、与自己同根而生的幼苗。
秦耀辰看弟弟执笔已稳，眼底的笑意便深了几分。他挪近些，肩挨着肩，开始讲更深的门道。
“光会拿笔还不够，笔要在纸上走起来，才有生命。” 他用笔尖虚点着纸面，画着看不见的轨迹，“行笔分三个阶段，你仔细看。”
“起笔，”他手腕微沉，笔锋逆着行笔方向轻轻一触纸面，旋即回转，形成一个圆润含蓄的锋尖，“这是‘藏锋’，像把力气先收回来，再送出去。” 接着，他又示范另一种，笔锋顺势斜切而下，利落干净，“这是‘露锋’，直接了当。初学可以先练藏锋，求其稳重。”
陆寒星眨着眼，努力消化着“逆锋”、“顺势”这些陌生的词，目光紧紧追随着哥哥的笔尖。
“然后是行笔，最关键的是这里。” 秦耀辰让笔在纸面稳稳划过一道横，墨线匀称饱满，“要让笔尖始终在笔画的中央行走，这叫‘中锋用笔’，字才有骨力。” 他边说，手腕边微微起伏，那道横线便有了粗细变化，“你看，这样轻轻提起，笔迹就细；按下，就粗。提按交替，字才有生气，不会呆板。”
最后，他笔锋一顿，随即向回轻收，将墨痕稳稳敛住：“这是‘回锋收笔’，笔画末端是圆厚的。” 他又飞快地写出一个撇画，笔锋在末端顺势送出，锐利如刀：“这是‘出锋’，要干脆，不能拖沓。”
讲罢，他蘸饱墨，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下两个大字——“兄弟”。笔墨沉雄，结构端正，尤其是“弟”字那一笔婉转的竖折钩，藏锋起，中锋行，回锋收，力道十足。
“来，你试一试？” 他将笔递给陆寒星，眼神里满是鼓励。
陆寒星接过笔，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什么重要的使命。他学着哥哥的样子，手腕悬起，笔锋谨慎地逆入纸面，开始写第一个“兄”字。笔尖似乎有自己的想法，总想往旁边滑，那一横写得有些抖，起笔处也少了那份圆润的含蓄。
“笔尖要在中央，”秦耀辰的声音适时响起，不高，却清晰，“感觉笔毛铺开的力量是均匀的，别偏。”
陆寒星手腕一凝，赶紧调整，努力将那股不受控制的力量拉回笔画中央。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像在跋涉，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一张纸写满，字形歪斜，墨色枯涩不均。他不吭声，抿着唇，换一张纸，重头再来。
第二张，起笔好些了，但行笔还是飘。
第三张，“弟”字的弯钩总写不出哥哥那股韧劲。
第四张，墨蘸多了，洇开一团。
第五张，总算有了点模样，可自己看着仍不满意。
他写到第六张时，书房里只剩下笔锋摩擦纸面的沙沙声，以及他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窗外的海棠花苞似乎又绽开了一点点。这一次，从“兄”到“弟”，虽然笔力稚嫩，结构也谈不上精妙，但起、行、收，依稀有了规矩，笔笔尽力送到，尤其是最后“弟”字那一钩，他凝神聚气，努力回锋，竟也收住了几分力道。
搁下笔，他手指都有些发僵，怔怔看着自己的“作品”。
秦耀辰一直静静看着，此刻才俯身仔细端详那第六张纸上的字。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扬起，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一声真心实意的赞叹：“好！” 他抬手，用力拍了拍陆寒星的肩膀，“五弟，进步了！这‘兄弟’二字，写得有模样了！”
陆寒星这才仿佛从一场专注的梦中醒来，听到夸奖，先是不敢置信地睁大眼，随即那紧绷的小脸一下子舒展开，露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两颗小巧的虎牙俏皮地露了出来，满是如释重负的得意。只是他额前鬓角的头发都已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显得有几分狼狈，却又格外生动。
“走，”秦耀辰抽出弟弟手下那张最像样的字，小心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我们去给爷爷和堂姐瞧瞧。” 他语气轻快，带着分享喜悦的期待，又体贴地说，“然后好好洗个澡，看你这一头汗。该用午饭了，下午若还有精神，我们再接着写。”
“嗯！” 陆寒星用力点头，声音因疲惫和兴奋而有些哑。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目光却还忍不住瞟向桌上那张墨迹未干的纸。窗外微风拂入，带着春日午后渐暖的气息，也轻轻掀动着那些写满练习、承载着汗水的宣纸一角。书房里，墨香仿佛也融进了一丝成长的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