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木棋案盘踞在主堂西侧的暖阁中,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黑白棋子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秦瑜执黑子落于星位,指尖刚离棋子,便听见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秦耀辰牵着陆寒星的手走进来,少年的衣角还沾着几分庭院的草木清气。
“爷爷,您看看五弟写的字。”秦耀辰声音带着几分雀跃,将一方叠好的宣纸递过去。秦世襄握着白子的手一顿,抬眼扫了眼陆寒星微红的脸颊,慢悠悠接过宣纸展开。宣纸上是稚嫩却工整的楷书,笔画间尚带着几分生涩的力道,像破土而出的新芽,带着笨拙的韧劲。
秦世襄眯了眯眼,花白的眉毛动了动,嘴角勾起一丝淡笑:“总算有点那个意思了,就是这横平竖直还不稳,瞧着像爬动的毛毛虫。”
秦瑜放下黑子凑过来,目光在宣纸上扫过,指尖轻轻点了点其中一笔:“基本功还差些,起笔收锋都太急,得沉下心来练。”
“慢慢来嘛,五弟才练了没多久。”秦耀辰连忙为陆寒星辩解,顺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再过些日子,定能写得笔锋遒劲。”
秦世襄摆了摆手,重新拿起白子:“罢了,小孩子肯学就好。你们兄弟俩先去歇着,一个时辰后开饭,佣人会来叫你们。我和瑜儿这盘棋,还得再下一会儿。”
“好的,谢谢爷爷。”秦耀辰躬身应道,陆寒星也跟着微微弯腰,乌黑的眼眸偷偷瞥了眼棋盘上错综复杂的局势,随后跟着秦耀辰转身走出主堂。
穿过铺着青石板的庭院,绕过几丛盛放的腊梅,便到了秦耀辰的院落。暖阁旁的大浴池早已备好热水,氤氲的水汽顺着雕花木门溢出,带着淡淡的檀香。浴池用汉白玉砌成,池底铺着光滑的鹅卵石,水面漂浮着几片新鲜的荷叶,驱散了水汽的闷热。
秦耀辰帮陆寒星褪去外衣,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踏入水中,忍不住笑道:“慢点,别摔着。”陆寒星点点头,将身子浸入温热的水中,舒服地喟叹了一声,连日来练字的疲惫仿佛都被热水冲刷殆尽。秦耀辰也随之入浴,两人隔着氤氲的水汽闲聊,话题从练字谈到庭院里的腊梅,偶尔传来少年清脆的笑声。
洗完澡换好干净的中式男装,两人来到客厅落座。桌上早已摆好了一碟精致的栗子糕,色泽金黄,散发着浓郁的栗香。陆寒星眼睛一亮,伸手拿起一块塞进嘴里,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像只满足的小兽。
“少吃点,一会还要吃午饭。”秦耀辰笑着敲了敲他的手背,目光里满是宠溺。
陆寒星撅了撅嘴,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道:“总板着我吃饭,一点都吃不好!还逼我喝那些寡淡的营养粥。”
秦耀辰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黑发,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那是为了你好。你还这么年轻就有胃炎,若是现在不注意调理,长大后落下病根就麻烦了。”
陆寒星哼了一声,嘴上不服气,手上却又拿起一块巧克力糕,飞快地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让他暂时把抱怨抛到了脑后。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佣人的声音,恭敬而清晰:“四少爷,五少爷,午餐时间到了,老爷子让你们过去主堂用膳。”
秦耀辰点点头:“知道了,我们这就过去。”说着拉起陆寒星的手,少年的掌心还带着糕点的甜香,两人并肩走出客厅,朝着主堂的方向走去,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满是温情。
踏入餐厅时,一股丰腴温暖的食物香气便扑面而来,与方才庭院里的竹叶清气截然不同。正中那张硕大的中式红木圆桌上,已琳琅满目地摆开了阵势。
最打眼的,是正中那只油亮酱红的硕大肘子,皮肉颤巍巍的,近乎琥珀色,旁边是一碗浓油赤酱、肥瘦相间的红烧肉,玛瑙似的浸在汤汁里——这自是老爷子秦世襄的心头好,几十年吃不厌的硬朗滋味。
紧挨着,一盘炸得金黄酥脆、挂着明晃晃酸甜芡汁的锅包肉,格外引人注目。这是秦耀辰在秦家兄弟别墅里秦承璋的夫人祁雪请的新的口味的厨子,秦耀辰吃了一口便深深爱上的味道。老爷子记得清楚,特意从北城请来的厨子,就为了这一口地道的“呛酸”风味。
其余菜肴也各具精彩:宫保鸡丁里的花生米炸得焦香,鸡丁滑嫩;砂锅白肉咕嘟着热气,酸菜的酸爽恰到好处地化解了五花肉的肥腻;醋溜木须色泽明快,鸡蛋蓬松;炒合菜则带着春天特有的脆嫩生机。桌边一隅,还摆着几碟焦圈和几碗灰绿色、冒着独特气味的豆汁——这是秦世襄坚持要有的“地道京味”。
秦世襄已端坐主位,秦瑜陪坐在侧。见兄弟俩进来,老爷子目光在陆寒星脸上停留一瞬,便抬了抬下巴:“坐吧,就等你们了。”
众人落座。秦世襄率先动了筷子,夹起一块颤巍巍的肘子皮,放入口中,眯着眼品味。秦瑜则舀了一勺宫保鸡丁,细细吃着。秦耀辰很自然地,先夹了一块炸得最酥脆的锅包肉,放到陆寒星面前的碟子里,低声道:“尝尝这个,你该喜欢。” 他知道弟弟嗜甜,这酸甜口多半合他心意。
陆寒星眼睛亮亮地咬了一口,外酥里嫩,酸甜的汁液在口中迸开,果然让他愉悦地眯起了眼。他吃得欢,各样菜都尝了些,尤其喜欢那砂锅里的酸菜,配着白肉能吃下小半碗饭。
饭至半酣,秦世襄放下筷子,拿起手边那碗豆汁,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脸上露出惬意的神色。他瞥了一眼正埋头对付一块红烧肉的陆寒星,忽然开口:“老五,也喝点豆汁。咱家的孩子,得习惯这个味儿。”
陆寒星闻言,抬起头,目光触及那碗颜色奇特、气味更奇特的液体,小脸几不可察地白了一下。他求助般飞快地瞟了身边的哥哥一眼。
秦耀辰心中了然,温声道:“爷爷,五弟他……”
“尝一口。” 秦世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亲自将一碗豆汁推到了陆寒星面前。
全桌目光似乎都聚了过来。陆寒星知道躲不过,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端起碗,凑到嘴边,屏住呼吸,浅浅啜了一小口。
那股独特的、带着发酵微酸与豆腥气的味道刚一冲入鼻腔和口腔,他胃里便是一阵难以抑制的翻搅。生理性的排斥远胜于理智的控制,他猛地捂住嘴,侧过身,剧烈地干呕起来,小脸瞬间涨得通红,眼角都逼出了泪花,那模样狼狈又难受。
秦耀辰立刻放下筷子,一手轻轻拍抚他的背,一手将自己的茶杯递到他嘴边:“快,漱漱口。”
秦世襄看着这一幕,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缓缓地、几不可闻地摇了摇头,目光从陆寒星痛苦拧起的脸上移开,投向窗外,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遗憾与了然,低声自语般喃喃了一句:
“到底……没在京都长大。”
这句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饭桌上热闹的气氛仿佛瞬间凝滞了一下。陆寒星漱完口,擦着眼角的泪,听到这话,身体微微僵住,垂下眼帘,盯着自己面前碟子里那块凉了的锅包肉,方才的美食带来的欢愉,霎时间消散无踪,只剩下一股说不清的委屈和局促,在胃里沉甸甸地坠着。
秦耀辰拍抚弟弟背部的手,力道更温和了些,他抬眼看向祖父,眼神平静,却隐隐有着为弟弟遮挡些什么的意味。膳厅里,只剩下碗筷偶尔轻碰的声响,和那碗被嫌弃的豆汁,兀自散发着它独特而固执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