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时节，寒风裹着碎雪，刮得济世堂京城分号的朱红门窗呜呜作响。檐角的铜铃冻得发僵，偶尔被风拂过，才发出一两声沉闷的响动。大堂里却暖意融融，药炉里熬着的驱寒汤散出袅袅热气，混着浓郁的药香，将寒意隔绝在外。
陆墨正蹲在库房门口，逐一查验新送来的药材。他今日穿了件厚棉袍，袖口挽得高高的，指尖冻得通红，却依旧一丝不苟地捏起一根黄芪，凑到鼻尖仔细闻着。陆清去太医院核对医典修订的条目了，陆月带着几个弟子在前面问诊，库房的查验工作，便落在了他的肩上。
“陆师兄，这批药材是今早匿名送来的，说是捐赠给济世堂的，连名字都没留。”一个负责搬运的弟子搓着手走过来，跺了跺脚上的雪，“送药材的人说，都是上好的滋补药材，特意嘱咐我们，一定要尽快入库，好用来救济贫苦百姓。”
陆墨“嗯”了一声，眉头却微微蹙起。他放下黄芪，又拿起一根当归，指尖摩挲着当归表面的纹路，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这批药材看起来确实品相极佳，黄芪根粗苗壮，当归色泽油润，放在市面上，都是能卖出高价的上等货。可匿名捐赠这般贵重的药材，未免太过蹊跷。
“匿名捐赠？”陆墨抬眸看向那弟子，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送药材的人，是什么模样？可有什么特征？”
弟子想了想，摇头道：“是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看着像是普通的脚夫，说话也是一口京城口音，没什么特别的。他们把药材卸在门口，留下一句‘赠予济世堂，救济百姓’，便匆匆走了，连赏钱都没要。”
陆墨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沉声道：“把这批药材都搬到这边来，暂时不要入库。另外，去把库房里备用的银针取来，再打一盆清水。”
“啊？”弟子愣了一下，有些不解，“陆师兄，这批药材看着都挺好的，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先别多问，按我说的做。”陆墨的语气不容置疑，眼神里带着几分凝重。他总觉得这批药材透着一股诡异，匿名捐赠本就可疑，更何况送药材的人走得如此匆忙，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弟子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去取银针和清水。不多时，便捧着一个托盘回来，托盘里放着一排银针，旁边还搁着一个陶盆，盆里的清水清澈见底。
陆墨接过银针，走到那堆药材前，先是拿起一根人参，将银针轻轻刺入参须之中。他屏息凝神，盯着银针的尖端，片刻后，缓缓拔出银针——针尖竟隐隐泛起一丝乌黑色！
“果然有问题！”陆墨的瞳孔猛地一缩，心中咯噔一下。他又接连拿起黄芪、当归、枸杞，一一用银针试探，结果无一例外，银针拔出后，都带着淡淡的乌色。
“这……这是怎么回事？”那弟子也看出了不对劲，脸色瞬间白了，“药材里有毒？”
“不是药材本身有毒，是被人浸泡过毒水。”陆墨沉声道，他捏起一点药材表面的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捻了捻，“这泥土的质地黏腻，带着几分腥气，不像是京城近郊的黄土，倒像是……像是宫墙里用的那种膏泥。”
他说着，又看向药材的包装。这批药材用的是粗麻布包裹，麻布的边角却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针脚细密，一看便是出自巧手。而那兰花的样式，陆墨总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陆师兄，这可怎么办？”弟子慌了神，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这批药材要是真的有毒，要是不小心用在了患者身上，那济世堂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慌什么！”陆墨喝止了他的慌乱，眼神却愈发冷静，“幸好我们发现得早，还没有入库，也没有用来抓药。现在最重要的，是查出这批药材的来源，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
他蹲下身，仔细翻看着那些麻布包裹，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个包裹的角落——那里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胭脂，颜色鲜亮，与麻布的粗糙格格不入。
“胭脂？”陆墨的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想起了什么。那日贵妃宫中的太监来抓药，他无意间看到那太监的袖口，便绣着一朵这样的兰花！还有那胭脂的颜色，分明就是翊坤宫常用的那种，色泽明艳，带着一股独特的香气。
“是贵妃的人！”陆墨的拳头猛地攥紧，眼中闪过一丝怒意。难怪匿名捐赠，难怪药材被浸了毒水，这分明是贵妃的毒计！若是济世堂用了这批药材，导致患者中毒，那皇后定然会借机发难，济世堂便会百口莫辩，而贵妃，则能坐收渔翁之利，既扳倒了皇后，又毁了济世堂。
“陆师兄，你说什么？”弟子没听清，连忙追问。
陆墨却没有回答，他站起身，快步走到库房的账册前，翻出最近的登记册，仔细查看起来。他记得那日贵妃宫中的太监来抓药，登记册上记录了他的样貌特征，还有他抓的药材种类。而眼前这批药材的种类，竟与那日太监抓的药材，有着七八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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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她！”陆墨咬了咬牙，心中已然明了。贵妃这是贼心不死，上次借麝香陷害不成，这次竟想出了这般歹毒的法子，用浸了毒水的药材来栽赃陷害济世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陆月带着几个弟子走了进来，见陆墨脸色凝重地站在账册前，地上还摆着一堆药材，不由得好奇地问道：“师兄，你这是在做什么？这批捐赠的药材，怎么还没入库？”
陆墨抬眸看向陆月，沉声道：“月儿，你来的正好。这批药材有问题，被人浸泡过毒水。”
“什么？”陆月的脸色瞬间变了，连忙走上前，拿起一根银针，学着陆墨的样子刺入药材之中，拔出后，看着那乌黑的针尖，倒吸了一口凉气，“真的有毒！这……这是谁干的？”
“我怀疑，是贵妃的人。”陆墨压低了声音，将自己的发现一一告诉了陆月，“你看这麻布上的兰花刺绣，还有这胭脂，都是翊坤宫的东西。还有这泥土，是宫墙里的膏泥，绝非寻常百姓家所有。”
陆月听完，气得脸色发白：“这个贵妃，真是太歹毒了！上次用麝香陷害不成，这次竟想出了这么阴损的法子！她就不怕遭报应吗？”
“后宫争斗，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报应。”陆墨的语气冷了几分，“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师父还在太医院，我们得尽快把这件事告诉她，让她早做准备。”
他顿了顿，又道：“你立刻去前面，吩咐所有弟子，今日的抓药，一律用库房里原有的药材，绝不能动用这批捐赠的。另外，派人盯着这批药材，寸步不离，以防有人暗中销毁证据。我现在就去太医院找师父。”
“好！”陆月点了点头，立刻转身去安排。她知道此事事关重大，若是稍有不慎，济世堂便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陆墨也不敢耽搁，他脱下棉袍，换上一件轻便的夹袄，又将那根沾了毒的银针、那块绣着兰花的麻布，还有一点药材上的泥土，小心翼翼地包在一个油纸包里，揣进怀里。他嘱咐弟子看好库房，便快步走出了济世堂，一头扎进了茫茫风雪之中。
太医院离济世堂不算太远，却也有好几条街的距离。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陆墨却毫不在意，脚步飞快地穿梭在街巷之中。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找到师父，将此事禀报，绝不能让贵妃的阴谋得逞。
赶到太医院时，陆墨的头发和眉毛上都结了一层白霜，脸颊冻得通红。他顾不得擦去，径直冲进了太医院的议事厅。
议事厅里，陆清正和太医院的王院判核对医典的条目，见陆墨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不由得微微一愣：“墨儿？你怎么来了？可是分号出了什么事？”
王院判也抬眸看向陆墨，笑着道：“陆贤侄这是怎么了？跑得这般急，可是有什么急事？”
陆墨顾不上行礼，连忙走到陆清身边，压低声音道：“师父，出事了！分号收到一批匿名捐赠的药材，被人浸泡过毒水！”
陆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对着王院判歉意地笑了笑：“王院判，抱歉，分号出了点急事，我得先回去一趟。”
“无妨无妨，陆夫人请便。”王院判连忙摆手，“医典的事不急，改日再议便是。”
陆清点了点头，立刻跟着陆墨走出了议事厅。两人走到太医院的门口，陆清才沉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仔细说清楚。”
陆墨连忙将油纸包拿出来，递给陆清，一边走一边将事情的经过一一禀报：“师父，这批药材是今早匿名送来的，我查验时发现，用银针刺入后，针尖会变黑，显然是被浸过毒水。我又发现，药材的包装麻布上，绣着翊坤宫的兰花图案，还有翊坤宫常用的胭脂，药材上的泥土，也是宫墙里的膏泥。我怀疑，这是贵妃的毒计，想让我们用这批有毒的药材，陷害我们济世堂！”
陆清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看着那乌黑的银针，绣着兰花的麻布，还有那黏腻的膏泥，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块麻布，沉声道：“果然是她！贼心不死，竟想出了这般歹毒的法子！”
“师父，现在该怎么办？”陆墨看着陆清，眼中带着几分急切，“这批药材还在分号，我已经让月儿派人看着了，绝不让人动分毫。”
陆清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陆墨，眼中却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几分赞许：“墨儿，你做得很好。没有声张，而是暗中查验，追查来源，还及时禀报于我，这份沉稳和细心，比以前进步多了。”
被陆清夸赞，陆墨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师父教得好。弟子只是觉得，此事太过蹊跷，若是贸然声张，怕是会打草惊蛇。”
“不错。”陆清点了点头，语气郑重，“这批药材，就是最好的证据。贵妃想栽赃陷害我们，我们便将计就计，让她自食恶果。”
她顿了顿，又道：“走，我们回分号。此事必须妥善处理，不仅要揭穿贵妃的阴谋，还要让陛下知道，贵妃的心思，究竟有多歹毒！”
陆墨重重点头，跟在陆清身后，快步朝着济世堂的方向走去。风雪依旧很大，却吹不散两人眼中的坚定。
回到济世堂时，陆月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库房门口守着两个弟子，寸步不离。陆清看着那堆被毒水浸泡过的药材，眼中冷光更甚。
“师父，现在该怎么做？”陆月走上前，问道。
陆清看着眼前的药材，又看了看陆墨和陆月，沉声道：“墨儿，你去将这批药材的证据整理好，银针、麻布、泥土，一一封存，贴上封条。月儿，你去将近期翊坤宫来人抓药的记录都找出来，一并整理好。”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威严：“贵妃想让我们济世堂身败名裂，那我们便让她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陆墨和陆月对视一眼，眼中皆是燃起了斗志。他们齐声应道：“弟子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