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裹着碎雪,扑打着济世堂京城分号的朱红门窗,檐角的铜铃被冻得叮当作响,却压不住大堂里的暖意。药炉上熬着的驱寒汤咕嘟作响,氤氲的热气混着药香,将往来百姓的眉眼烘得柔和。陆月正坐在诊桌后,为一位老妇人细细诊脉,指尖搭在老人枯瘦的手腕上,眉眼低垂,神情专注。
陆清和陆墨一早便去了城郊的惠民药局,查验新采的药材,分号里的问诊抓药,便全落在了她的肩上。几个弟子穿梭在药柜之间,按方抓药、捣药,有条不紊。就在这时,一个身着锦缎长袍的中年男子,被两个仆从簇拥着,缓步走了进来。他面色圆润,眼神精明,进门后便扫了一眼大堂,径直朝着陆月的诊桌走来。
“这位姑娘,可是陆清陆夫人的高徒陆月姑娘?”男子拱手作揖,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目光却在陆月身上打量个不停。
陆月抬眸,放下手中的脉枕,起身回礼,语气不卑不亢:“正是晚辈。不知先生有何贵干?”
老妇人识趣地起身,笑道:“姑娘先忙正事,老婆子我不急。”陆月连忙道谢,扶着老妇人坐到一旁的长凳上,又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这才转身看向那男子。
“姑娘客气了。”男子捋了捋颔下的山羊胡,笑容满面地说道,“在下姓周,是坤宁宫的幕僚,奉皇后娘娘之命,特来拜访陆夫人。可惜陆夫人不在,能见到姑娘,也是缘分。”
“周幕僚客气。”陆月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家师去了城郊惠民药局,怕是要午后才能回来。周幕僚若是有要事,不妨留下口信,晚辈定当如实转达。”
周幕僚摆了摆手,示意仆从将手中的礼盒递上来。礼盒用锦缎包裹,上面绣着精致的凤凰图案,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姑娘说笑了。皇后娘娘素来欣赏陆夫人的医者仁心,也听闻姑娘医术精湛,聪慧伶俐,这是娘娘的一点心意,还请姑娘笑纳。”
陆月看着那礼盒,眉头微蹙,侧身避开了仆从递来的手,语气愈发郑重:“周幕僚,济世堂有规矩,行医问诊,只收诊金药费,从不收受外人馈赠。还请您将礼盒带回,莫要让晚辈为难。”
“姑娘这是哪里话?”周幕僚故作不悦地挑眉,“不过是些寻常的滋补药材和绸缎,并非什么贵重之物。皇后娘娘只是感念济世堂为后宫分忧,略表心意罢了,姑娘不必推辞。”
他说着,又凑近了几步,压低声音道:“姑娘年纪轻轻,便能独当一面,可见是个有本事的。皇后娘娘说了,只要姑娘愿意在往后的诊脉中,稍稍偏向娘娘一些,日后姑娘想要什么,娘娘都能为姑娘寻来。便是入朝为官,也并非难事——姑娘可知,太医院的院判,如今还空着一个位置呢。”
这话里的诱惑,几乎是**裸的。高官厚禄,对于寻常人而言,是求之不得的机缘。可陆月听了,却只是淡淡一笑,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周幕僚抬举晚辈了。”陆月不紧不慢地说道,“晚辈不过是跟着家师学了几年医术,勉强能诊治些寻常病症,哪里当得起‘本事’二字?太医院院判之位,更是国之重职,晚辈资历尚浅,连想都不敢想。”
周幕僚见她油盐不进,心中有些不耐,却依旧耐着性子道:“姑娘何必妄自菲薄?皇后娘娘看重的,便是姑娘的这份聪慧。实不相瞒,近日后宫不宁,贵妃那贱人屡屡挑衅,娘娘也是迫不得已。只要姑娘在诊脉时,能如实‘禀报’贵妃的病症——”
他话未说完,便被陆月打断了。陆月的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周幕僚,晚辈虽是女子,却也知道医者的本分。诊脉看病,讲究的是望闻问切,实事求是。是何病症,便说何病症,何来‘偏向’一说?晚辈资历尚浅,更是不敢在诊脉之事上,有半分妄下定论的心思。”
“你!”周幕僚的脸色沉了几分,语气也冷了下来,“姑娘这是不给皇后娘娘面子?要知道,在这京城之中,得罪了皇后娘娘,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晚辈不敢。”陆月微微垂眸,语气却愈发犀利,“晚辈只是在恪守济世堂的规矩。家师常教导我们,济世堂自创立之日起,便以‘平价行医,不涉政事’为宗旨。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寻常百姓,在济世堂,都只是患者。晚辈不敢违背师训,更不敢坏了济世堂的规矩。”
“平价行医,不涉政事?”周幕僚冷笑一声,“姑娘这话,怕是自欺欺人吧?前几日贵妃派人送来的毒药材,闹得沸沸扬扬,当我不知道吗?济世堂早已被卷入后宫争斗,岂是一句‘不涉政事’便能脱身的?”
陆月抬眸,目光清澈而锐利,直直地看向周幕僚:“周幕僚既然知晓此事,便该明白,济世堂是被人陷害的。贵妃心怀叵测,想用毒药材毁了济世堂的名声,幸而家师和师兄及时发现,才未酿成大祸。此事陛下已然知晓,想必皇后娘娘也一清二楚。”
她顿了顿,又道:“济世堂不愿卷入争斗,是想安安稳稳地为百姓看病。可若是有人非要将济世堂拖入浑水,晚辈相信,陛下圣明,定会还济世堂一个公道。”
这话绵里藏针,既点破了皇后的心思,又抬出了皇帝,堵得周幕僚哑口无言。他看着陆月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庞,心中暗暗吃惊——这姑娘年纪不大,心思却这般缜密,言辞更是滴水不漏,难怪陆清能放心将分号交给她打理。
周幕僚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僵持了半晌,才讪讪地笑道:“姑娘言重了。皇后娘娘只是一番好意,并无他意。既然姑娘不肯收下这份心意,那在下便不勉强了。”
他说着,对着仆从使了个眼色,仆从连忙将礼盒收了回去。周幕僚又对着陆月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悻悻:“今日叨扰了。还请姑娘转告陆夫人,改日在下再来拜访。”
“周幕僚慢走。”陆月微微颔首,没有丝毫挽留之意。
看着周幕僚带着仆从,灰溜溜地走出济世堂的大门,大堂里的百姓们顿时爆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方才周幕僚的话,他们听得一清二楚,看向陆月的目光里,满是敬佩。
“陆姑娘真是好样的!面对高官厚禄,一点都不动心!”
“皇后娘娘这是想拉拢济世堂啊,幸好陆姑娘聪明,没上当!”
“济世堂的规矩就是正!不涉政事,只救百姓,真是咱们的好医馆!”
陆月对着百姓们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多谢各位乡亲的信任。济世堂定会坚守本心,为大家平价行医,绝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老妇人走上前,拉着陆月的手,欣慰地说道:“姑娘,你师父教得好啊!你小小年纪,便能有这般定力,将来定能成为像你师父一样的好大夫!”
陆月心中一暖,眼眶微微发热:“多谢婆婆夸奖。晚辈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她送走老妇人,转身回到诊桌后,刚坐下,便见一个弟子匆匆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道:“陆师姐,方才周幕僚走出巷口,便对着咱们济世堂的方向啐了一口,还说……还说您不识抬举!”
陆月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摇了摇头:“不必理会。他说他的,我们行我们的医。只要坚守本心,任谁也动摇不了济世堂。”
她拿起脉枕,对着等候的百姓扬声道:“下一位,请上前吧。”
百姓们纷纷应和,大堂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药香袅袅,热气腾腾,将周幕僚带来的那点阴霾,驱散得一干二净。
午后时分,陆清和陆墨终于回来了。陆月将周幕僚登门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两人。陆清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拍了拍陆月的肩膀,欣慰地说道:“月儿,你做得很好。面对诱惑,能坚守本心;面对威胁,能沉着应对。这番言辞,连为师都要佩服你。”
陆墨也笑着点头:“师妹,你今日可是立了大功!周幕僚回去之后,定然不敢再来轻易挑衅了。”
陆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了挠头道:“师父过奖了。弟子只是谨记您的教诲,‘医者行医,既要辨药之真伪,更要辨人之善恶’,还有‘面对权贵拉拢,要坚守本心;面对阴谋陷害,要沉着冷静’。弟子只是照着您教的做罢了。”
陆清看着她,眼中满是欣慰。她知道,经过这一次次的历练,陆月和陆墨一样,都已经长大了。他们不再是那个需要她庇护的孩子,而是能够独当一面,守护济世堂的栋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