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带着栀子花的甜香,吹过济世堂的朱红门窗,檐角的铜铃被拂得叮当作响。大堂里人来人往,药香混着草木香气弥漫在空气中,陆墨正坐在主诊台后为患者诊脉,陆月则在一旁帮忙抓药,两人配合得默契十足。陆清坐在侧堂的椅子上,翻看着各地分号送来的信件,眉眼间满是闲适。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青色绸缎、面色谦和的中年太监,带着两个小太监,提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食盒,缓步走进了济世堂。他没有像往日宫中来人那般张扬,反而刻意放轻了脚步,对着忙碌的陆月拱手,声音压得极低:“这位姑娘,可是陆月姑娘?”
陆月正低头称药材,闻言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认出这是翊坤宫的总管太监赵忠——往日里跟着贵妃作威作福,今日却这般低姿态,倒是有些稀奇。她放下手中的药戥子,语气不卑不亢:“赵公公客气了,我便是陆月。不知公公今日前来,是为贵妃娘娘抓药吗?”
赵忠连忙点头,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正是正是。娘娘近来身子不大爽利,夜里总是睡不安稳,还请陆夫人或是陆大夫给瞧瞧。”
他说着,指了指身后的食盒:“这是娘娘亲手做的几样点心,不值什么钱,就是一点心意,还请姑娘笑纳。”
陆月瞥了一眼食盒,想起往日贵妃的跋扈,心中难免有些抵触,却还是依照规矩回道:“公公稍等,我去禀报师父。”
说罢,她转身走进侧堂,对着陆清低声道:“师父,翊坤宫的赵忠来了,说是贵妃娘娘身子不适,想来抓药,还带了些点心来。”
陆清放下手中的信件,抬眸看向大堂,正好对上赵忠那双带着几分忐忑的眼睛。她微微颔首,语气平静:“让他进来吧。”
陆月应声而出,对着赵忠做了个“请”的手势:“赵公公,我师父请您进去说话。”
赵忠连忙道谢,提着食盒,小心翼翼地跟着陆月走进侧堂,一见到陆清,便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奴才赵忠,给陆夫人请安。”
陆清抬手示意他免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公公不必多礼,请坐。贵妃娘娘身子不适,可有具体症状?”
赵忠不敢落座,依旧躬着身子回话,语气里满是恭敬:“回陆夫人的话,娘娘自禁足解除后,便总说心口发闷,夜里辗转难眠,偶尔还会头晕。太医院的太医来看过,开了几副安神的方子,可吃了也不见好。娘娘说,还是陆夫人的医术高明,便让奴才来济世堂碰碰运气,还请陆夫人多多费心。”
陆清闻言,心中了然。贵妃经此一劫,虽是解除了禁足,却也失了往日的圣宠,在宫中行事处处受限,怕是心中郁结,才会生出这些病症。她沉吟片刻,道:“既是如此,我给娘娘开一副疏肝解郁、安神助眠的方子。只是药石只能治标,若想根除,还需娘娘放宽心,少思少虑。”
赵忠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奴才回去一定转告娘娘!陆夫人说得极是,娘娘这些日子,也确实是思虑过重了。”
他说着,将食盒往前递了递:“陆夫人,这是娘娘亲手做的桂花糕和绿豆酥,都是娘娘往日里爱吃的,想着陆夫人和陆大夫、陆姑娘平日里辛苦,便让奴才送来尝尝鲜,还请您务必收下。”
陆清看着那食盒,想起前番贵妃送来毒药材的算计,眼神微沉,却还是淡淡开口:“公公的心意,我心领了。只是济世堂有规矩,行医只收诊金药费,从不收受馈赠。还请公公将点心带回,贵妃娘娘的一番心意,我记下了。”
赵忠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连忙解释道:“陆夫人误会了!这次真的只是一点心意,娘娘绝无他想!前番的事,娘娘悔得肠子都青了,说往日是她鬼迷心窍,才会做出那般糊涂事,给陆夫人和济世堂添了大麻烦。这次送点心,真的只是想赔个不是。”
他说着,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哀求:“陆夫人,您就收下吧!若是您不肯收,奴才回去,怕是没法跟娘娘交代啊。”
陆清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轻叹一声。贵妃往日何等骄纵,如今却要这般低声下气,想来也是真的怕了。她沉吟片刻,终究是松了口:“也罢,那我便收下。只是下不为例,往后公公再来抓药,不必带这些东西。”
赵忠闻言,如蒙大赦,脸上的笑容瞬间真切了许多:“多谢陆夫人!多谢陆夫人!奴才回去一定转告娘娘!”
陆清不再多言,提笔写下药方,递给赵忠,又细细叮嘱道:“这方子每日一剂,水煎服,早晚各一次。服药期间,忌辛辣油腻,忌气恼忧思。若是服用三剂后,症状没有缓解,便让公公再来一趟。”
赵忠双手接过药方,如获至宝般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连连应道:“奴才记下了!奴才记下了!”
他又对着陆清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恳切:“陆夫人宅心仁厚,不计前嫌,娘娘知道了,定会感激不尽的。往后翊坤宫定当安分守己,绝不再给济世堂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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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淡淡点头:“公公客气了。医者眼中,只有患者,没有恩怨。贵妃娘娘既是病人,我自然会尽心诊治。”
赵忠不敢再多逗留,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躬身退了出去。看着他带着小太监匆匆离去的背影,陆月忍不住皱起眉头,走到陆清身边道:“师父,您真的要信贵妃的话吗?往日她那般阴险狡诈,这次说不定又是装出来的。”
陆清放下笔,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静:“信与不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如今已经收敛了锋芒,不敢再轻易生事。太后的斥责,陛下的冷眼,已经让她明白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这时,陆墨也走了进来,闻言附和道:“师父说得是。贵妃经此一劫,失了圣宠,在宫中已是步履维艰,哪里还有精力再来算计我们?她今日这般低调,不过是想求个安稳罢了。”
陆清看着窗外盛放的栀子花,轻轻颔首:“不错。她派人来抓药,态度恭敬,不求特权,不搞特殊,这便是最好的证明。我们只需一视同仁,按病情开药,守好济世堂的规矩,便足够了。”
陆月还是有些不放心:“可万一她旧病复发,又生出什么歹毒心思呢?”
陆清转头看向她,眼中带着几分深意:“月儿,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守好自己的底线,做好分内之事,她若安分,我们便井水不犯河水;她若再敢生事,那便是自寻死路,无需我们动手,太后和陛下也绝不会饶过她。”
陆月闻言,心中豁然开朗,点了点头道:“师父说得是,是弟子多虑了。”
陆清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妨。多加小心,总是没错的。”
没过几日,赵忠果然又来了。这次他依旧是低眉顺眼的模样,手中只拿着药方,没有带任何东西。一进济世堂,便对着陆清躬身行礼:“陆夫人安好!娘娘服了您开的方子,这几日睡得安稳多了,心口也不闷了,特意让奴才来道谢,还请陆夫人再开几副药,巩固巩固。”
陆清点了点头,让他将贵妃的近况细细说来,又问了些饮食起居的细节,这才重新提笔,调整了药方上的几味药材,递给赵忠:“娘娘的身子,郁结之气已散了大半,只是还需慢慢调养。这方子再服五剂,应该便能痊愈了。”
赵忠接过药方,连连道谢,又道:“陆夫人,娘娘说,往后若是宫中有人再来济世堂生事,您尽管派人去翊坤宫知会一声,娘娘定当尽力周旋。”
陆清淡淡道:“多谢娘娘美意。济世堂只求安心行医,不惹是非,也希望宫中各位主子,能各安其分,相安无事。”
赵忠连忙应道:“是是是!奴才一定转告娘娘!”
他拿着药方,匆匆去前堂抓了药,便躬身告辞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陆墨忍不住笑道:“看来贵妃这次,是真的学乖了。”
陆清也笑了笑,眼中却带着几分淡然:“经历过生死荣辱,才能明白安稳的可贵。她能有这番转变,于后宫,于济世堂,都是好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贵妃偶尔会派赵忠来济世堂抓药,每次都是客客气气,从不提任何过分的要求,也从不仗着身份施压。陆清始终一视同仁,只按病情开药,不多言,不攀附,也不刻意疏远。
有一次,赵忠抓药时,恰逢皇后宫里的太监也来抓药。两人在大堂里遇上,往日里剑拔弩张的气氛荡然无存,只是互相点了点头,便各自安静等候。陆月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忍不住对着陆清感慨道:“师父,您看,现在皇后和贵妃的人遇上,都能和平相处了,这要是放在以前,怕是早就吵起来了。”
陆清看着大堂里和谐的景象,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便好。后宫安稳,朝堂才能安稳,百姓才能安居乐业。我们济世堂,也能安安心心地,为百姓行医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济世堂的牌匾上,“济世安民”四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药香袅袅,人声熙攘,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风波诡谲。
贵妃坐在翊坤宫的窗前,看着赵忠捧回来的药包,又听着他说起济世堂的种种,心中百感交集。她轻轻抚摸着药包上的济世堂标识,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释然的笑容。
她终于明白,陆清的底线,从来都不是权势,不是富贵,而是那颗“仁心济世”的医者之心。而她自己,也终于在历经沉浮之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安稳。
往后的日子,或许不会再有往日的荣光,却也不会再有刀光剑影的争斗。这样的日子,平淡,却也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