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的风带着暖意,吹得济世堂庭院里的紫藤萝簌簌作响,淡紫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和着药香,酿出几分闲适的气息。陆清正坐在窗前翻看各地分号呈上来的账目,陆墨在一旁整理新修订的药方底册,陆月则在擦拭着药柜上的铜锁,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三人身上,静谧而温馨。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李德安略显拘谨的嗓音:“陆夫人在吗?坤宁宫遣奴才来送些东西。”
陆清抬眸,放下手中的账目,扬声道:“李公公请进。”
李德安应声而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他脸上堆着笑,却没了往日的倨傲,对着陆清躬身行礼:“陆夫人安好。皇后娘娘听闻济世堂近来诸事顺遂,特命奴才送些薄礼,聊表心意。”
陆墨和陆月对视一眼,皆是有些意外。皇后被禁足坤宁宫已有月余,这还是第一次派人前来,竟不是发难,反而是送礼。陆清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平和:“李公公客气了。皇后娘娘还在禁足期间,怎好劳动公公跑这一趟。”
李德安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唏嘘:“陆夫人有所不知,娘娘这一个月在宫里,可是没少反省。每日抄写《女诫》,夜深人静时,总念叨着当初不该被猪油蒙了心,竟想着算计夫人,还险些连累济世堂蒙冤。如今想通了,只觉得满心愧疚。”
他说着,示意小太监打开红木箱子。箱盖掀开的瞬间,满室生辉——里面摆着的竟是上好的人参、鹿茸、灵芝,还有几匹云锦和一串成色极佳的珍珠,件件都是价值不菲的珍品。
陆月忍不住低呼一声,陆墨则皱起了眉,沉声道:“李公公,济世堂有规矩,从不收受权贵的贵重馈赠。这些东西,还请公公带回。”
李德安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更显恳切:“陆大夫误会了!娘娘送这些,可不是为了拉拢夫人,纯粹是为了赔罪。您想啊,当初娘娘听信谗言,派人拉拢陆月姑娘,还想着借济世堂的手打压贵妃,若不是夫人您心善,没有将那些算计公之于众,娘娘的脸面怕是早就丢尽了。这份恩情,娘娘一直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实不相瞒,娘娘这一个月在宫里,日子过得清苦。没了往日的喧嚣,才明白后宫争斗不过是镜花水月。那日太后寿宴上的斥责,如当头棒喝,让娘娘彻底醒悟了——与其费尽心机争宠夺势,不如安安稳稳守着坤宁宫,做个安分守己的皇后。”
陆清静静地听着,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箱子里的药材上。那些人参皆是百年老参,鹿茸也是上等的梅花鹿茸,若是用来入药,倒是能救治不少疑难杂症的患者。她沉吟片刻,抬眸看向李德安:“李公公,皇后娘娘的心意,我明白了。只是这些珍宝太过贵重,济世堂实在受之有愧。”
“陆夫人此言差矣!”李德安急声说道,“娘娘说了,这些药材虽贵重,却比不上夫人的医者仁心。夫人您不仅救了娘娘的身子,更点醒了娘娘的心智,这份恩情,不是金银珠宝能报答的。再者说,这些药材并非全是娘娘的私藏,有大半是用来赠予济世堂,为贫苦百姓治病的。娘娘说了,也算她为自己往日的过错,积些功德。”
这话倒是让陆清心中微动。她看向陆墨,陆墨微微点头,显然也觉得这话在理。陆月则凑到陆清身边,低声道:“师父,若是这些药材能用来救济百姓,倒是可以收下。只是皇后娘娘的心意,我们需得拿捏好分寸。”
陆清颔首,对着李德安道:“既然皇后娘娘一片赤诚,那我便却之不恭了。只是云锦和珍珠太过奢靡,济世堂用不上,还请公公带回。药材留下,我会将它们悉数用于救治贫苦患者,也算不辜负皇后娘娘的一番心意。”
李德安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喜色:“夫人肯收下就好!云锦和珍珠……奴才回去便禀报娘娘,夫人的性子,娘娘也是知道的,定然不会怪罪。”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封锦笺,双手递到陆清面前:“这是娘娘亲手写的信,还请夫人过目。”
陆清接过锦笺,展开一看,字迹娟秀,语气恳切。信中细数了自己往日的过错,言辞间满是悔意,感谢陆清的手下留情,还说往后定会约束言行,不再妄起纷争,只求后宫安稳,百姓太平。
陆清看完信,轻轻折好,放在桌上,语气郑重:“请公公转告皇后娘娘,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后宫安稳,于国于民都是好事。济世堂只求安心行医,不涉是非,还望娘娘日后珍重。”
李德安连忙躬身应道:“奴才定会如实转告!娘娘说了,往后坤宁宫绝不会再干涉济世堂的任何事务,更不会再与贵妃起纷争。夫人的这份中立自持,娘娘是打心眼儿里敬佩。”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娘娘还说,前些日子贵妃在禁足期间,还想着暗中派人去城郊药山捣乱,幸好被太后的人发现了,狠狠斥责了一顿。如今贵妃已是彻底安分了,再也不敢兴风作浪。”
陆墨闻言,冷哼一声:“她倒是贼心不死,若不是太后看得紧,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陆清却摇了摇头,语气淡然:“多行不义必自毙。她能安分下来,也是好事。”
李德安陪着笑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起身告辞:“夫人,陆大夫,陆姑娘,奴才还要回宫复命,便不多叨扰了。往后若是坤宁宫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夫人尽管派人传话。”
陆清起身相送,走到门口时,又叮嘱道:“请公公转告皇后娘娘,禁足期间,也要保重身子。若是有什么不适,可派人来济世堂问诊,我会让墨儿或是月儿过去。”
李德安连连称谢,带着小太监抬着卸下药材的空箱子,小心翼翼地离开了济世堂。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陆月才忍不住开口:“师父,皇后娘娘这次,倒是真的悔过了?”
陆清转身走回庭院,伸手拂去落在肩头的紫藤花瓣,语气平静:“悔过与否,暂且不论。但她能放下身段送来谢礼,还承诺安分守己,至少往后,后宫不会再轻易将祸水引到济世堂来了。”
陆墨将红木箱子里的药材一一搬出,仔细查验着,闻言点头道:“师父说得是。皇后经此一事,怕是也明白了,争斗没有好下场。太后的威严,陛下的冷眼,都容不得她再胡作非为。”
他拿起一支人参,掂了掂重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些药材都是上品,用来给那些贫苦的痨病患者进补,再好不过。”
陆月蹲在一旁,看着那些药材,脸上露出笑容:“这样说来,倒是成全了一桩好事。皇后娘娘用这些药材积功德,我们用它们救百姓,两全其美。”
陆清看着眼前的两个弟子,眼中满是欣慰。她走到紫藤萝架下,抬头望着满架繁花,轻声道:“医者行医,讲究的是治病救人,也讲究顺势而为。皇后送来的不仅是药材,更是一份安宁的承诺。往后,我们便能更安心地守着济世堂,守着‘仁心济世’的初心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百姓的喧哗声。陆月好奇地探出头去,笑着喊道:“师父,师兄,是城南的张阿婆带着几个痨病患者来了,说是听说济世堂今日有上好的人参,特意来求诊的!”
陆墨立刻放下手中的药材,搓了搓手,语气带着几分兴奋:“正好!这些人参,今日便能派上用场!我这就去准备诊台!”
陆清看着他匆匆忙忙的背影,又看了看满脸笑意的陆月,嘴角也忍不住弯起一抹弧度。阳光正好,药香袅袅,紫藤萝的花瓣还在簌簌飘落,落在她的发间肩头,温暖而惬意。
她知道,往后的日子,或许还会有风雨,但只要济世堂守得住本心,守得住规矩,便定能在这京城之中,稳稳地扎下根来,将仁心济世的灯火,传递到更远的地方。
这时,陆月忽然跑过来,拉着她的衣袖道:“师父,您也来看看吧!张阿婆的病拖了好久,有了这百年人参,定能药到病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