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京城,晚风裹挟着最后一丝暖意,拂过长街两侧的朱红宫墙,也拂过济世堂檐角摇曳的铜铃。酉时刚过,白日里喧嚣的问诊声渐渐平息,陆墨正坐在前堂的主诊台后,细细核对北疆分号传来的药材清单,笔尖在麻纸上划过,留下沙沙的声响。陆月则在一旁整理着新印的《民间防疫简易手册》,指尖拂过书页上的草药图谱,眉眼间满是专注。
暖阁里的地龙早已撤去,只余下一缕淡淡的药香,混着窗外飘来的槐花香,在空气中静静流淌。陆墨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头看向陆月,笑道:“北疆那边的药材总算清点完毕,再过几日,第二批防疫手册也能发过去了。师父若是看到如今的光景,定要欣慰的。”
陆月闻言,放下手中的手册,眉眼弯弯地应道:“是啊,师父走了才不过月余,咱们把京城分号打理得井井有条,北疆分号也开得有声有色,总算没辜负她老人家的嘱托。”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城西贫民区的义诊,明日就要开始了,我已经让弟子们备好了常用药,就等天亮出发。”
陆墨点了点头,刚要开口再说些什么,一阵急促如鼓点的马蹄声,突然划破了暮色里的宁静,由远及近,直奔济世堂而来。那马蹄声格外慌乱,带着一股火烧眉毛的急切,惊得街边的夜雀扑棱棱飞起,也让济世堂里的两人齐齐变了脸色。
“这时候了,怎么会有人骑马跑得这么急?”陆月蹙起眉头,下意识地站起身,朝着门口望去。
话音未落,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便嘶鸣着停在济世堂门前,马背上翻身跌下一个身着东宫太监服饰的人。那人发髻散乱,衣衫被汗水浸透,脸上沾着尘土,连鞋子都跑掉了一只,却顾不上丝毫狼狈,跌跌撞撞地冲进堂内,一眼便望见了站在暖阁门口的陆墨和陆月。
“陆大夫!陆姑娘!”太监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刚跑出两步,便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两人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求你们救救太子殿下!求你们发发慈悲,救救太子殿下啊!”
陆墨和陆月心头皆是一震,太子二字如同一道惊雷,炸得两人脸色发白。陆墨快步上前,一把扶起跪在地上的太监,沉声道:“公公别急!慢慢说!太子殿下怎么了?”
陆月也连忙取来一杯温水,递到太监手中,柔声安抚道:“是啊公公,先喝口水缓一缓,把事情说清楚,我们才能想办法。”
太监颤抖着接过水杯,猛灌了几口,呛得连连咳嗽,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哽咽着说道:“太子殿下……殿下随驾围猎归来,前日夜里突然发起高热,浑身长满了红疹,痒得殿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抓得满身是血痕!太医院的院判带着十几位太医,守在东宫诊治了整整三日三夜,用尽了所有的方子,殿下的病不仅没好,反而越来越重!今日午后,殿下已经高热昏迷,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说到这里,眼泪汹涌而出,又要朝着两人磕头,被陆墨死死按住。“陛下和太后都急疯了,太后娘娘说,京城之中,除了陆夫人,就只有你们二位的医术能救太子!奴婢星夜赶来,求你们随我入宫,救救太子殿下吧!”
陆月听得心惊肉跳,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发颤,追问道:“太医院的太医们,就没查出太子殿下得的是什么病吗?高热红疹,会不会是围猎是沾染了山中的瘴气?”
“查了!怎么没查!”太监哭喊道,“太医们一会儿说是瘴气侵体,一会儿说是邪风入腑,开的方子换了一剂又一剂,殿下喝了药,病情反而更重了!后来院判大人私下里跟奴婢说,殿下的脉象诡异得很,不像是寻常的病症,倒像是……倒像是中了什么邪祟!”
“邪祟?”陆墨眉头紧锁,眼神凝重,“一派胡言!医者行医,不信鬼神,只信病症药理。太子殿下的脉象究竟如何?公公可曾听过太医们议论?”
太监仔细回想了片刻,摇着头道:“太医们都讳莫如深,只敢私下里窃窃私语,奴婢只隐约听到一句,说殿下的脉象虚浮紊乱,时而洪大如雷,时而细弱如丝,像是有两股力量在体内争斗,实在是诡异得紧!”
陆墨和陆月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担忧。太子乃国之储君,身负社稷安危,如今突然病重,太医院束手无策,此事绝非寻常。若是真如太医所言,脉象诡异,那太子的病,怕是比想象中还要凶险。
“公公,”陆墨深吸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太子殿下关乎国本,此事我们绝无推脱之理。你且稍等片刻,我们即刻收拾医箱,随你入宫!”
“多谢陆大夫!多谢陆姑娘!”太监闻言,喜极而泣,对着两人又是一通磕头。
陆月转身快步冲进后堂,不多时便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医箱出来,一个递给陆墨,一个自己拎着,里面装满了银针、草药和各种诊病的器具。陆墨又嘱咐堂里的管事:“李二叔,我和月儿入宫诊治太子,堂里的事务就交给你了。明日的义诊照常进行,若是有急症患者,让弟子们先稳住病情,等我们回来再处置。”
李二叔连忙应声:“陆大夫放心!老奴定当守好济世堂!你们二位也要多加小心,宫里不比外面,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
陆墨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与陆月一同跟着太监快步走出济世堂。门外的乌骓马早已累得气喘吁吁,太监却顾不上心疼,翻身上马,对着两人喊道:“陆大夫,陆姑娘,快上马!东宫离这里还有数里路,咱们得快些!”
陆墨和陆月也不耽搁,各自翻身上了一匹早已备好的骏马,三人三骑,朝着东宫的方向疾驰而去。夜色渐浓,京城的长街上早已没了行人,只有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敲得人心头发紧。
一路急驰,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巍峨的东宫宫门便出现在眼前。宫门前灯火通明,数十名禁军手持长枪,肃立在两侧,气氛肃穆得让人喘不过气。太监翻身下马,对着禁军统领低声说了几句,统领点了点头,刚要挥手放行,一道尖细却带着威严的声音,突然从宫门内传了出来。
“且慢!”
只见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缓步走了出来。此人面色白皙,颔下留着一缕山羊胡,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当朝礼部尚书,魏庸。
魏庸走到宫门前,目光扫过陆墨和陆月,眉头微微一蹙,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本官当是谁,原来是济世堂的陆大夫和陆姑娘。深夜至此,所为何事啊?”
陆墨认得此人,正是那日赠予太子玉佩的礼部尚书,也是朝堂上炙手可热的权臣。他心中微微一凛,拱手道:“魏大人。东宫太监深夜前往济世堂,说太子殿下病重,特请我二人入宫诊治。”
“诊治?”魏庸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太医院的十几位太医,皆是国之栋梁,医术精湛,尚且对太子殿下的病束手无策,你们两个民间大夫,又能有什么本事?”
陆月闻言,心中不悦,却还是耐着性子说道:“魏大人此言差矣。医者不分高低,只看能否治病救人。太医院的太医们束手无策,未必我二人就没有办法。太子殿下病重,耽误不得,还请魏大人让开道路,容我们入宫。”
“放肆!”魏庸脸色一沉,厉声喝道,“东宫乃皇家禁地,岂是你们这些民间大夫想进就能进的?陛下有旨,太子殿下病重期间,外臣不得擅入东宫半步,以免惊扰太子静养!你们二人身为布衣,竟敢擅闯东宫,是嫌自己的脑袋长得太牢了吗?”
“魏大人!”陆墨上前一步,眼神坚定,“太子殿下病危,社稷安危系于一线,此刻还谈什么外臣内臣?若是因为我们二人未能及时入宫,耽误了太子殿下的病情,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担不起?”魏庸冷笑连连,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本官奉的是陛下的旨意,自然担得起!倒是你们二人,深夜闯宫,居心叵测!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借着诊治太子的名义,想图谋不轨?来人啊!”
他一声令下,两侧的禁军立刻上前一步,手持长枪,将陆墨和陆月团团围住,枪尖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跟在一旁的东宫太监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倒在地,对着魏庸磕头道:“魏大人!求您开恩!是奴婢请陆大夫和陆姑娘来的!是太后娘娘口谕,让奴婢去请的!您不能拦着他们啊!”
“太后娘娘的口谕?”魏庸挑眉,伸手捏着下巴的山羊胡,慢悠悠地说道,“哦?本官怎么没接到太后娘娘的旨意?公公莫不是为了诓骗这两个民间大夫,故意编造的谎话吧?”
“奴婢不敢!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太监急得满头大汗,连连磕头,“太后娘娘确实说了,让奴婢去济世堂请陆大夫和陆姑娘!魏大人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慈宁宫询问!”
“不必了。”魏庸摆了摆手,语气淡漠,“本官只奉陛下的旨意行事。陛下说了,外臣不得擅入东宫,那就是不能入!你们二人,还是请回吧!”
陆月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局面,气得浑身发抖,握着医箱的手指泛白:“魏庸!你分明是故意刁难!太子殿下危在旦夕,你却在这里仗着权势,阻拦医者入宫,你安的是什么心?”
“陆姑娘慎言!”魏庸眼神一冷,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本官一心为国,为太子殿下着想,岂容你一个黄毛丫头在这里胡言乱语?再敢放肆,本官定治你一个诽谤大臣之罪!”
陆墨拉住激动的陆月,眼神沉沉地看着魏庸,心中已然明白,今日若是硬闯,不仅进不了东宫,反而会落得个擅闯禁地的罪名。魏庸手握权势,又有陛下的旨意做挡箭牌,他们二人,根本无从反抗。
“魏大人,”陆墨压下心中的怒火,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今日我们二人暂且离去。但太子殿下的病,耽误不得。若是太医院的太医们依旧束手无策,还请魏大人如实禀报陛下。济世堂的大门,永远为太子殿下敞开。”
说罢,他对着魏庸微微颔首,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东宫太监,沉声道:“公公,我们先回济世堂。你且在东宫等候消息,若是有任何变故,即刻派人通知我们。”
太监看着被禁军围住的两人,眼中满是绝望,却也知道,今日之事,已是无力回天,只能哽咽着点了点头。
陆墨不再多言,转身拉着陆月,翻身上马。两人调转马头,朝着济世堂的方向缓缓而去。身后,魏庸的冷笑声随风传来,刺得人耳膜生疼。
夜色更浓,晚风带着凉意,吹得两人衣衫猎猎作响。陆月坐在马背上,眼眶泛红,忍不住咬牙道:“师兄!魏庸那个老贼,分明是故意阻拦我们!太子殿下的病,肯定有蹊跷!”
陆墨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眼神深邃如夜:“我知道。魏庸此举,绝非简单的阻拦。太医院束手无策,他又百般阻挠我们入宫诊治,这里面,怕是藏着天大的阴谋。”
他抬头望向东宫的方向,灯火通明的宫门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太子殿下的病,绝不是寻常病症。月儿,我们必须尽快想办法,进宫查明真相。否则,不仅太子殿下性命堪忧,整个大宁的江山社稷,都要陷入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