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的金砖地缝里，似还凝着昨夜未散的寒气。晨曦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切过殿中，将文武百官的身影拉得颀长，却驱不散满殿的凝重。
皇帝高坐龙椅之上，脸色铁青得如同覆了一层寒霜，手中紧紧攥着李福的供词和楚洛轩呈递的密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殿阶之下，跪着一个身着明黄锦袍的少年，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发髻散乱，小脸煞白，正是当今二皇子赵珩。
他身子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方才皇帝震怒的吼声，至今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孽障！你抬头看看朕！”皇帝猛地将手中的密信掷在二皇子面前，宣纸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魏庸借你的名义，在宫中传递消息，为他毒害太子的阴谋打掩护，此事可是真的？”
二皇子浑身一颤，肩膀缩得更紧了，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滴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皇……父皇……儿臣……儿臣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皇帝怒极反笑，声音里满是痛心疾首，“朕问你，魏庸给你的那些金银珠宝、珍奇玩物，你收没收？他说太子体弱多病，不堪大任，劝你取而代之，你听没听？他借着你的名义，调遣东宫的人手，传递那些见不得人的消息，你知不知道？”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般砸在二皇子的心头。他哭得更凶了，哽咽着道：“儿臣收了……儿臣也听了……可是儿臣不知道……不知道他是要谋害太子哥哥啊……”
“你不知道？”楚洛轩上前一步，玄色袍角扫过地面，目光冷冽地落在二皇子身上，“魏庸对你说，太子昏聩无能，占着储君之位，误国误民。他说你天资聪颖，比太子强上百倍，只要助他一臂之力，将来这太子之位，乃至九五之尊，都是你的囊中之物。这些话，他可曾说过？”
二皇子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楚洛轩，嘴唇哆嗦着，半晌才点了点头：“说……说过……可是儿臣以为……以为他只是想帮儿臣……帮儿臣夺回本该属于儿臣的东西……”
“本该属于你的东西？”陆清缓步走出队列，目光平静地看着二皇子，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二皇子殿下，这储君之位，从来都不是靠阴谋诡计夺来的，而是靠德行、靠才干、靠民心所向。太子殿下仁厚宽和，体恤百姓，这些年为朝堂做了多少实事，你看不见吗？魏庸几句花言巧语，就哄得你晕头转向，你可知，你险些成了他谋朝篡位的棋子？”
“棋子？”二皇子喃喃自语，眼中满是茫然，“他……他说他是为了儿臣好……他说太子哥哥身体不好，将来若是登基，定然治理不好江山……儿臣……儿臣只是想……想替父皇分忧……”
“替父皇分忧？”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二皇子，声音都在颤抖，“你替朕分忧？你是在替魏庸分忧！你可知，魏庸借着你的名义，在宫中传递了多少消息？东宫的侍卫换防、太子的膳食安排、甚至连太医院的脉案传递，都有你的手笔！若不是陆大夫慧眼识珠，若不是暗卫们拼死追查，太子早已命丧黄泉，而你，就是那个帮凶！”
“儿臣没有！儿臣没有！”二皇子猛地摇头，泪水糊了一脸，“那些消息……那些消息都是魏庸让儿臣递的！他说只是寻常的宫中琐事，让儿臣帮忙传递一下，儿臣……儿臣真的不知道里面藏着阴谋啊……”
“你不知道？”陆清拿起地上的密信，展开在二皇子面前，“你看看这些密信！上面写着‘东宫侍卫已换，可动手’‘太子汤药已备妥，按原计划行事’‘太医院脉案已篡改，万无一失’。这些话，字字句句都是谋害太子的铁证！魏庸让你传递这些消息时，难道就没有告诉你，这些消息是做什么用的？”
二皇子看着密信上的字迹，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他瘫坐在地上，喃喃道：“他说……他说这是为了帮儿臣稳固地位……他说太子哥哥身体不好，需要静养，这些消息，是为了让宫里的人更好地伺候太子哥哥……儿臣……儿臣真的信了……”
“你信了？”楚洛轩冷哼一声，眼中满是不屑，“魏庸是什么样的人，满朝文武谁人不知？他是出了名的伪君子，嘴上说着忠君爱国，背地里却干着结党营私、贪污受贿的勾当。你身为皇子，竟连这点识人辨物的本事都没有？被他几句花言巧语哄得团团转，险些酿成滔天大祸！”
二皇子被说得无地自容，他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着，哭声压抑而绝望：“儿臣知错了……儿臣真的知错了……父皇，求您饶过儿臣这一次……儿臣以后再也不敢了……”
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怒火渐渐被一丝痛心取代。二皇子的生母早逝，自幼养在皇后宫中，皇后素来宽厚，却也因事务繁忙，对他疏于管教。他年纪尚小，心性未定，被魏庸这样的老狐狸蛊惑，也算是情有可原。
可饶是如此，他犯下的过错，也绝不能轻饶。
皇帝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赵珩，你可知罪？”
“儿臣知罪！”二皇子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儿臣不该听信谗言，不该收受魏庸的贿赂，不该帮他传递消息，险些害了太子哥哥的性命！儿臣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皇帝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朕念你年幼无知，被人蛊惑，饶你一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从今日起，你禁足于你的永安宫，闭门思过，无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宫中的太傅，会每日到你宫中讲学，教你何为君臣之道，何为兄弟之情！你给朕好好反省，若是再不知悔改，朕绝不轻饶！”
“儿臣……儿臣遵旨！”二皇子哽咽着应道，又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才被侍卫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出了金銮殿。
看着二皇子离去的背影，满朝文武皆是唏嘘不已。
“陛下仁慈。”丞相上前一步，躬身道，“二皇子年幼，被奸人蛊惑，实属不幸。陛下如此处置，既保全了皇家颜面，又给了二皇子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实乃英明之举。”
“英明？”皇帝苦笑着摇了摇头，“朕若是真的英明，就该早看出魏庸的狼子野心，就该早教导好自己的儿子，何至于让太子险些丧命，让朝堂动荡不安？”
他转头看向陆清和楚洛轩，眼中满是愧疚：“陆大夫，楚爱卿，今日之事，多亏了你们二人。若是没有你们，朕怕是要被蒙在鼓里，到最后，连自己的江山都保不住了。”
“陛下言重了。”陆清躬身道，“救死扶伤，乃是臣妇的本分；保家卫国，乃是楚侯爷的职责。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晋的江山社稷，为了天下的黎民百姓。”
楚洛轩也拱手道：“陛下不必自责。魏庸老奸巨猾，隐藏极深，若非此次太子中毒之事，怕是无人能识破他的真面目。如今真相大白，奸佞之徒即将伏法，这才是最重要的。”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陡然变得凌厉：“传朕旨意！将魏庸的同党——太医院张院判、赵副院判，御史台王御史，吏部刘侍郎等人，悉数拿下，打入天牢，严加审讯！魏庸勾结境外势力，谋朝篡位，罪大恶极，择日问斩！其家产悉数抄没，充入国库！”
“臣等遵旨！”满朝文武齐声高呼，声音响彻金銮殿。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皇帝的身上，给他的龙袍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看着下方俯首称臣的百官，看着站在殿中的陆清和楚洛轩，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
这场持续了数月的风波，终于要落下帷幕了。
太子的冤屈即将洗刷，朝堂的奸佞即将肃清，大晋的江山，即将重回清明。
陆清抬头望向窗外，天空湛蓝如洗，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她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