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省城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一庭。国徽高悬，庄严肃穆。
旁听席上座无虚席，除了部分受害者家属和市民代表，更多的是来自各级媒体的记者，长枪短炮严阵以待。
这起被媒体称为“清水风暴”的系列案件，因其牵扯之广、性质之恶劣、过程之曲折，早已成为全国关注的焦点。
被告席上，一字排开坐着十余名被告人。居于核心位置的，是脸色灰败、眼神浑浊的九爷。
他的左右分别是神情呆滞的洪爷，以及那个脸上依旧残留着桀骜但难掩颓丧的“蝮蛇”。
在另一侧稍远的位置，是“夜枭”小组被抓获的几名成员。他们的身后，还坐着数名涉嫌充当“保护伞”或“白手套”的前官员、银行高管、律师等。
公诉人席上，检察官正在做最后的总结陈词，声音铿锵有力，通过扩音器回荡在寂静的法庭内：
“……综上所述，以被告人邱某（九爷）为首的黑社会性质组织，长期以暴力、威胁或其他手段，有组织地进行违法犯罪活动，称霸一方，为非作恶，欺压、残害群众，严重破坏经济、社会生活秩序。其犯罪行为包括但不限于：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敲诈勒索罪、强迫交易罪、行贿罪、洗钱罪、非法持有枪支弹药罪等数十项罪名……”
“……被告人邱某及其组织，为谋取非法利益，拉拢腐蚀国家工作人员，编织庞大关系网，形成利益共同体，严重侵蚀基层政权，损害党和政府形象。相关国家工作人员被告人，利用职务之便，为黑恶势力充当‘保护伞’，收受巨额贿赂，徇私枉法，其行为已构成受贿罪、滥用职权罪、包庇纵容黑社会性质组织罪……”
公诉人一一列举证据：方哲笔记本的详细摘录、微缩胶卷扫描件的投影、数据库中的资金流向图表、从老码头缴获的账册和那卷至关重要的磁带、以及“蝮蛇”、“夜枭”等人的供述、大量受害人的证言……证据链环环相扣，形成了一座无法撼动的铁证之山。
九爷始终垂着眼皮，仿佛老僧入定，只是偶尔剧烈咳嗽几声，脸色愈发灰败。
当听到自己与“省城”官员的录音被当庭播放时，他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终于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旁听席某个空着的位置，嘴角扯出一个似哭似笑的弧度，然后重新归于死寂。
洪爷则面如死灰，全程不敢抬头。“蝮蛇”和“夜枭”等人，或麻木，或懊丧。
在证人席上稍远的位置，坐着赵志远。他已经换上了整洁的衬衫，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只是深处多了几分历经风雨后的沧桑。
他作为关键受害者和部分事件的亲历者，出庭作证。
他的证词，与方哲的笔记、以及扎西的供述相互印证，勾勒出普通人被卷入黑恶势力漩涡后的真实恐惧与无助。
而在法庭最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扎西穿着看守所的号服，在两名法警的看押下，安静地坐着。
他没有被安排在这起案件同庭受审，他的案子涉及其他罪名，将另案处理。
他出现在这里，是作为这起系列案的关联证人，同时也是应他自己和陈建国的申请，让他亲眼看到九爷及其势力的最终审判。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被告席上那些曾经熟悉或畏惧的面孔，最后停留在赵志远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窗外。窗外的天空，一片湛蓝，阳光明媚。
陈建国坐在旁听席前排，穿着笔挺的警服，肩章上的警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他的神情严肃，腰背挺直。
作为这起系列案件前期侦查的核心指挥者和后期证据整合的关键人物，他的名字多次出现在公诉词和证据清单中。
他知道，这场审判，不仅是对九爷等人的清算，也是对他们这几个月来顶着巨大压力、克服重重阻力所进行的艰苦侦查工作的最终检验。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无论被告人曾经拥有何等权势，编织何等复杂的关系网，只要触犯国法，侵害人民利益，终将受到法律的严惩！”
公诉人最后提高了音量，“综上，公诉机关认为，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各被告人犯罪情节特别严重，社会影响极其恶劣，应依法予以严惩，以正国法，以儆效尤，还人民群众以朗朗乾坤！请合议庭依法判决！”
审判长宣布休庭，合议庭进行评议。
等待判决的时间，仿佛格外漫长。法庭内气氛凝重，只有记者们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赵志远轻轻握住了身边大丽的手。大丽的手心有些汗湿，但回握的力度很坚定。
扎西重新低下了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冰冷的手铐。他知道，自己的刑期不会短。
但他提供了关键线索和证据，有重大立功表现，律师告诉他，有很大机会获得减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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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他将在高墙内度过相当长的岁月，为自己曾经走过的黑暗道路赎罪。但他不后悔最后的抉择。
至少，他保住了大哥一家，也亲手参与埋葬了那个他曾深陷其中的黑暗世界。这或许，是他能为过去的“扎西”和现在的“周强”，所做的最好的告别。
陈建国微微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这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方哲坠楼现场的疑云、烂尾楼前业主们绝望的脸、茶楼惊魂的枪声、老码头冷冻库的生死搏杀、数据库里那海量而触目惊心的证据、来自“省城”的一次次暗示和压力……这一切，终于要画上一个句号了吗？
他知道，这个句号并不完美。那位“省城”的大人物，因为级别和证据的某些间接性，并未出现在今天的被告席上，而是由纪委另案处理，目前仍在审查中，前景未卜。
一些更隐秘的洗钱通道和海外资产，追查起来困难重重。九爷的帝国虽然垮了，但留下的伤痕和影响，需要很长时间去修复。
但无论如何，光，已经刺破了最浓重的黑暗。
一个盘踞地方多年、为害一方的黑恶势力及其保护伞，被基本铲除。
方哲的遗志得以伸张，赵志远等受害者得到了公道，社会公平正义得到了维护。这，就是他们这些身穿警服、心怀信念的人，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嘭！” 法槌敲响。
全体起立。
审判长威严的声音响起：“现在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