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分,沐晨房间的闹钟准时响起。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清晰。
他几乎在铃声响起的第一秒就按掉了它,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少年人常见的赖床挣扎。
窗外还是深沉的靛蓝色,只有东边天际透着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老城区醒得早,楼下已经隐约传来早起老人咳嗽、开炉灶的声音。
沐晨坐在床边,静静地呼吸了几下,然后起身。他动作很轻,开门,穿过客厅,走进狭小的卫生间。
刷牙,洗脸,用冷水拍了几下脸。镜子里是一张还带着些许稚气,但眉眼间已凝着沉稳的少年面孔。他看了自己两秒,转身出来。
厨房的灯已经亮了。奶奶秀玲站在灶台前,锅里正煮着稀饭,另一个小锅里蒸着馒头和鸡蛋。她回头看见孙子,轻声说:“还早,再睡会儿?”
“不了,背会儿书。”沐晨摇摇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
他走到阳台,那里摆着一张旧书桌,是昨天父亲从楼下小房搬上来的。
桌面上已经摊开了英语课本和单词本。他坐下,拧开台灯,暖黄的光晕照亮了书页。
阳台的窗户开了一条缝,深秋清晨微寒的空气钻进来,带着远处河水和草木的清冽气息。
沐晨开始低声背诵,声音平稳,节奏分明。那些复杂的单词和句式从他嘴里流淌出来,不疾不徐,像在完成一项早已习惯的仪式。
秀玲在厨房里听着孙子背书的声音,手下搅拌稀饭的动作更轻了些。
她回头看了眼客厅另一头紧闭的房门——那是儿子和儿媳的房间,还安静着。
六点十分,赵志远房间的门开了。他穿着睡衣走出来,看见阳台上的灯光和儿子的背影,脚步顿了顿。
大丽也跟着起来,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爸,妈。”沐晨听见动静,回头打了个招呼,又转回去继续看书。
“起这么早?”赵志远走到阳台门边。
“嗯,习惯了。”沐晨没抬头,笔尖在草稿纸上划着什么公式。
这“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
赵志远忽然意识到,或许是那段最不安的日子里,当大人都焦头烂额、惊惶无措时,这个少年只能把自己埋进课本和习题里,用那种确定无疑的、黑白分明的知识来对抗外界的一切混乱和不确定。
学习成了他唯一的锚点,也是他能为自己、为这个家做的为数不多的“有用的事”。
“别太累。”赵志远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知道。”
早饭时,一家五口围坐在折叠圆桌旁。稀饭,馒头,鸡蛋,还有秀玲自己腌的萝卜干。
气氛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东西都带齐了?”大丽问儿子。
“齐了。”
“中午……”
“在学校食堂吃,您别操心了。”沐晨打断母亲的话,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独立。
大丽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给儿子又剥了一个鸡蛋。
秀玲一直没说话,只是慢慢喝着稀饭,目光偶尔扫过孙子,又扫过儿子。这个经历过风浪的老人,比谁都清楚,有些伤疤愈合需要时间,有些重担一旦扛起,就很难轻易卸下。
七点,沐晨背起书包。
他穿着县一中的校服,整个人看起来干净、简单,甚至有些过于朴素。
“我走了。”
“路上小心。”一家人都站起来送他。
门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逐渐远去。
大丽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听着那脚步声完全消失,才轻轻关上门。她转身,看见赵志远还站在客厅中央,望着门口的方向出神。
“他会适应的。”秀玲轻声说,开始收拾碗筷。
“嗯。”赵志远应了一声,却不知道是在回应母亲,还是在说服自己。
志远的同桌是个胖乎乎的男生,探头小声说:“嘿,哥们,滨海来的?怎么高三转学啊?”
沐晨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家里有点事。”
那眼神让同桌莫名地缩了缩脖子,没再追问。
课间,有几个人凑过来想搭话,但沐晨要么在看书,要么在整理笔记,回应简短而客气,礼貌但疏离。
几次下来,大家也就渐渐散了。高三的时间金贵,没人会一直热脸贴冷屁股。
只有同桌偶尔还会问问题,沐晨会解答,思路清晰,言简意赅,但从不主动聊天。
放学时,吴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
“沐晨,今天感觉怎么样?能跟上进度吗?”
“可以,老师。进度比滨海慢一些,但知识点讲得更细。”
“那就好。”吴老师推了推眼镜,斟酌着措辞,“学习上有什么困难尽管说。生活上……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也可以找老师。”
“谢谢老师,暂时没有。”沐晨的回答滴水不漏。
吴老师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学生太稳了,稳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孩子,反而让她有些不安。
她最终只是点点头:“好,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老师再见。”
沐晨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把教学楼染成暖橙色。他独自走下楼梯,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回家的路要走二十分钟。他走得不快,书包有些沉。路过菜市场时,正是傍晚最热闹的时候,人声嘈杂,空气里混合着各种食物和生鲜的气味。
他在一个卖水果的摊前停了一下,看了看苹果,又走开了。
走到自家楼下时,天已经暗了下来。楼道里感应灯坏了,他摸黑上了楼。站在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才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温暖的灯光和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回来了?”大丽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笑,“洗洗手,马上吃饭。”
“嗯。”沐晨应了一声,低头换鞋。
“今天怎么样?”赵志远抬头问。
“还行。”沐晨把书包放下,“老师讲得挺细。”
“同学呢?新认识几个了?”
“还没。”沐晨走向卫生间,“高三了,都忙。”
赵志远看着儿子的背影,那句“多交朋友”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晚饭时,气氛比早晨轻松一些。
秀玲问学校食堂的饭菜怎么样,大丽问老师讲课能不能听懂,沐晨一一回答,简短但认真。他甚至还主动说了句:“物理老师讲课挺有意思的。”
就这么一句平常的话,却让大丽眼睛亮了一下,忙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学习费脑子。”
饭后,沐晨主动帮忙收拾了碗筷,然后说:“我去写作业了。”
他回到阳台那张书桌前,打开台灯,摊开试卷。很快,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就响了起来,平稳而持续。
大丽收拾完厨房,坐在赵志远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服装裁剪的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你说……沐晨是不是太静了?”她低声问丈夫。
赵志远看着报纸上那些招聘广告,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给他点时间。”他最终说,“孩子心里有数。”
“我就是怕他……什么都憋着。”大丽的声音有些哽咽,“那会儿,咱们都顾不上他,他就自己……”
赵志远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会好的。”他说,像是在安慰妻子,也像是在告诉自己,“咱们都回家了,慢慢都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