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县一中教室内。
数学课代表把一摞试卷放在沐晨桌上时，他正在订正一道立体几何的错题。
“这是上周随堂测的卷子，”课代表是个戴眼镜的短发女生，语速很快，“吴老师说这节课讲，你刚来没考，先看看题型。”
“谢谢。”沐晨接过卷子。
旁边的胖同桌王明（沐晨现在知道他的名字了）凑过来，愁眉苦脸：“完了完了，这次又没上130，回家我妈非得念叨死我。”
他瞥了一眼沐晨空白的卷面，忽然压低声音，“哎，沐晨，你原来在滨海，是不是卷子特别难？听说你们那边高三上学期就把所有内容过完了？”
沐晨笔尖停了一下：“差不多。”
“真厉害……”王明咂咂嘴，又想起什么，“对了，昨天放学跟你说话那个，是三班的林小雨？”
“嗯。”
“你认识她啊？”王明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羡慕，“她可是年级有名的人物。文科班的，回回考试年级前五，学生会副主席，人长得也好看……关键是，听说她爸是教育局的。”
沐晨没接话，只是将试卷抚平，拿出红笔。
王明自觉没趣，也缩回去对答案了，嘴里还嘟嘟囔囔：“人比人气死人啊……”
沐晨看着眼前空白的试卷，题目确实比滨海常规训练的难度低一些，题型也更“经典”。
但他的注意力有些飘忽。林小雨……教育局。这让他下意识地，将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他不喜欢任何可能带来“特别关注”的标签，尤其是与家庭无关、仅因为“认识”某人而带来的关注。
吴老师开始讲试卷，语速依旧很快，重点突出。沐晨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跟上节奏，在空白卷上快速记下解题关键步骤。
课间，他去走廊尽头的开水间打水。排队时，听到前面两个别班女生小声聊天。
“……真的假的？林小雨拒绝了一班陈默？”
“千真万确！陈默可是理科年级前十，篮球打得也好，好多女生喜欢呢。听说他托人给林小雨送音乐会门票，被退回来了，附了张字条，就俩字：‘谢谢’。”
“哇……好酷。不过也是，林小雨眼光肯定高。”
“那当然，人家自己就那么优秀……”
水接满了，滚烫。
沐晨关掉龙头，握紧杯子，指尖传来灼热的温度。他转身离开，那两个女生后面又说了什么，他没再听清。
心里那层膜，似乎又厚了一点。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沐晨正在做英语完形填空，肩膀被同学轻轻拍了一下。
他抬头，是林小雨。她站在教室后门外的走廊里，微微笑着，手里拿着一个淡蓝色的文件夹。
“沐晨，能出来一下吗？”
周围有几道目光投射过来。沐晨放下笔，起身走了出去。
“怎么了？”他问，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平淡。
“这个给你。”林小雨把文件夹递过来，“我们文科班整理的这学期历史和政治重大时政热点汇总，还有配套的思维导图。吴老师说你们理科班可能侧重不同，发的资料不全，让我拿一份给你看看，也许有用。”
沐晨接过文件夹，翻了一下。内容确实详实，条理清晰，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字迹清秀工整。不像是仓促准备的。
“谢谢。”他说，“麻烦你了。”
“不麻烦。”林小雨看着他，眼神清澈，“对了，这周六下午，学校图书馆有个小型的英语沙龙，外教主持，主要是自由对话和话题讨论。名额不多，我们班有几个同学去，你要不要一起？多练练口语对高考也有帮助。”
沐晨几乎要脱口而出“不用了”，他习惯性地想把所有可能的社交活动挡在外面。
但看着林小雨坦然的目光，和手里这份显然费了心思整理的资料，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个弯。
“我……考虑一下。”他说。
“好啊，想去的话，周五前告诉我一声就行。”林小雨似乎并不意外他的犹豫，笑容依旧，“那我先回班了，文件夹用完再还我就行。”
她挥挥手，转身走了，马尾辫在夕阳的光晕里划出一道轻快的弧线。
沐晨拿着文件夹回到座位。王明立刻凑过来，满脸八卦：“林小雨找你？哇，还给你送资料？可以啊沐晨！”
“老师让她给的。”沐晨把文件夹塞进抽屉，语气没什么波澜。
“啧啧，老师让给，也得看谁去给啊……”王明还想说什么，被沐晨一个平静的眼神止住了。
放学时，沐晨没有立刻离开。他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收拾书包。走出校门，果然又看到林小雨站在那棵槐树下，似乎在等人。
看到他出来，林小雨走了过来，很自然地和他并排走。
“一起走一段？我家也住老城区那边，顺路。”
沐晨没说话，算是默许。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动路边的落叶。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谁也没先开口。这沉默并不完全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静。
“县一中其实挺好的，”林小雨忽然说，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沐辰听，“虽然旧了点，但老师们都很负责。压力是大，但大家目标明确。而且……小地方也有小地方的好，至少，抬头低头，看见的都是熟悉的天和地。”
沐晨脚步微微一顿。他侧头看了林小雨一眼。她正看着前方，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柔和。
她的话，似乎意有所指，又似乎只是随口感慨。
“嗯。”沐晨应了一声。
又走了一段，快到分岔路口了。林小雨停下脚步：“我往这边走了。文件夹不急，你慢慢看。”
“好。”
“周六的英语沙龙，”林小雨看着他，眼睛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很亮，“如果不去，也不用特意告诉我。如果……如果你改变主意，周六下午两点，图书馆三楼东侧阅览室。”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步伐轻快，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沐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手里攥着书包带子，紧了又松。
回到家，晚饭依旧。
写完作业，已经快十一点。沐晨洗漱完，躺到床上，却没有立刻睡着。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被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映出的一点模糊光斑。
脑海里闪过空白的数学试卷，闪过王明八卦的脸，闪过开水间女生的闲聊，闪过林小雨递过来文件夹时干净的手指，闪过她说的“熟悉的天和地”，还有那句“如果改变主意”。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心里那层包裹得很紧的、透明的膜，似乎因为这一整天细微的、持续的触碰，而产生了某种极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颤动。
像平静的湖面，被一粒很小很小的石子，点出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他知道，那石子叫“正常”，叫“善意”，或许，也叫“林小雨”。
而他还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涟漪。是任由它扩散，还是用自己的沉默，将它重新抚平。
窗外，深秋的夜风吹过，楼下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呢喃。
高三的每一天都相似，但这一天，似乎又有那么一点点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