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复印机里吐出的纸张，一张张，内容雷同，只有页眉处不断减少的数字提示着变化。272天，271天，270天……
沐晨的生活迅速嵌入了县一中的节奏。早起，晨读，上课，午休，刷题，晚自习，回家。
他像一颗沉默的齿轮，精准地卡在高三这部庞大机器的某个凹槽里，转动，不发出多余的声响。
那个淡蓝色的文件夹安静地躺在他抽屉里。他看过，内容确实有用，尤其是时政部分，梳理得比他自己杂乱摘抄的清晰得多。但他没有主动去还。
周五的早晨，天气阴郁，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课间操因为下雨取消，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杂着人体热气的气味。
沐晨正对着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思路走到某个地方，卡住了。
他尝试了两种常规方法，都差一点。笔尖悬在草稿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试试用能量守恒结合微元法。”一个声音在旁边轻轻响起。
沐晨转头。林小雨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课桌旁的过道上，手里抱着几本作业，看样子是帮老师送东西路过。
她微微弯着腰，手指虚点了点他卡住的那个步骤。
“这里，把这段非匀变速过程无限细分，每一小段近似为匀变速，再对每一小段的动能变化求和。”
思路像被撬开了一条缝。沐晨没说话，低下头，快速按她提示的方向在草稿纸上演算。几行公式之后，梗阻豁然开朗。
他写完最后一步，放下笔，这才重新抬起头：“谢谢。”
林小雨笑了笑，没在意他的简短：“这道题是有点偏。我们物理老师上周提过一次类似的模型。”
她顿了顿，像随口问起，“对了，明天下午的英语沙龙，你来吗？”
沐晨的指尖无意识地抠了一下卷子边缘。教室里很吵，王明在和前排男生争论一道化学题，后排女生在讨论周末补习班。
但他的耳朵里，似乎只过滤进了林小雨这句不算大声的询问。
他看着桌上刚刚解开的物理题。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困住他的壁垒，被她轻巧地指点了一下，就通了。不费力，不刻意。
“……来。”这个字说出来，比他预想的要轻松。
林小雨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好呀，那明天下午两点，图书馆三楼见。”
她抱着作业本，对他点点头，转身走向教室前排，从前门门离开了。
整个过程不过两分钟，自然得像一阵微风掠过湖面。
王明凑过来，碰碰沐晨胳膊，挤眉弄眼：“林小雨又来啦？还给你讲题？”
“路过。”沐晨把物理卷子折好，声音平淡，“她物理不错。”
“何止不错，人家文理科都好，全面发展。”王明感慨，“不过沐晨，你真要去那个英语沙龙？听说挺难的，外教说话快，还要自由讨论，我英语一般，可不敢去丢人。”
“去听听。”沐晨没说太多。他自己英语是强项，在滨海时甚至参加过市里的竞赛。
这或许也是他答应去的一个潜在原因——在一个相对熟悉的领域，面对陌生的社交环境，安全感会多一点点。
周六中午，家里炖了鱼。秀玲特意加了豆腐，汤色奶白，香气扑鼻。
“沐晨今天下午要出去？”吃饭时，大丽问。她注意到儿子换下了校服，穿了一件干净的浅灰色连帽衫和深色长裤。
“嗯，去学校图书馆，有个英语活动。”沐晨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仔细剔掉刺。
“哦，好，多和同学交流交流好。”大丽语气里带着鼓励，又有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怕自己的期待给儿子压力。
赵志远看了儿子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剔好刺的鱼肉夹到秀玲碗里。
“现在孩子压力大，去图书馆也是学习。”秀玲接话，又给沐晨盛了半碗汤，“多喝点。”
饭后，沐晨主动洗了碗。一点半，他背了个装笔记本和笔的帆布包，准备出门。
“路上慢点，结束早点回来。”大丽送到门口，忍不住又叮嘱。
“知道了，妈。”
秋日的午后，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些，不强烈，淡淡地洒在街道上。
周末的县城比平时热闹些，街上行人多了，店铺里的音乐声也飘了出来。
沐晨走得不快。距离学校越近，脚步反而越沉。
那点因为“擅长英语”而建立的心理优势，在临近实际场合时，似乎开始消褪。
他想到了外教可能的口音，想到了自由讨论时可能出现的冷场，想到了自己会不会显得格格不入。
图书馆是栋老式红砖楼，爬山虎的叶子红了一部分，在灰扑扑的墙上很是显眼。三楼东侧阅览室的门虚掩着。
沐晨在门口停顿了几秒，抬手，敲了敲，然后推开门。
里面比他想象的要小，是个带椭圆形长桌的研讨室，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照进来，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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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 You must be Zhao Muchen? Wele!” 一个高大的外教老师（看起来三十多岁，棕色头发）立刻热情地招呼，他中文名叫马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沐晨看到了林小雨，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对他笑着招了招手。她旁边还有个空位。
“Yes, I am.” 沐晨用英语回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他走到那个空位坐下。
林小雨低声用中文说：“别紧张，马克老师人很好，就是话多。” 语气里带着一丝熟稔的玩笑意味。
沐晨点点头，拿出笔记本。
活动确实以英语对话为主。马克很会调动气氛，先是让大家自我介绍（沐晨简短地说了名字、班级和喜欢阅读），然后抛出一个话题：“Change——你生活中最近或预期的一个重大变化是什么，你如何看待它？”
话题有些深。几个同学轮流说，大多是关于高考的预期变化，紧张与期待并存。
轮到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时，他说：“我爸妈最近在闹离婚，这对我来说是巨大的、我不想要的变化。” 气氛一下子有些凝滞。
马克温和地引导他表达感受，其他同学也试着用不那么流利的英语安慰或分享看法。
轮到林小雨。她想了想，说：“对我而言，最大的变化可能是‘视角’的变化。以前总觉得要走到很远的地方，看到很广的世界才叫精彩。但现在觉得，有时候，深入地去理解一个你曾经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看到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和坚韧，也是一种很重要的‘看到’。这种变化，让我更……踏实了。”
她说得不快，但用词准确，发音清晰。沐晨听得很认真。他注意到她说“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时，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从自己这边掠过。
然后轮到他。
心跳快了几拍。准备好的关于“转学适应”的套话到了嘴边，却有些苍白。那个关于“变化”的问题，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他一直小心维护的平静表象。
他沉默了几秒，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对我来说，”沐晨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最近的变化是……从一种‘悬空’的状态，落到‘地面’。之前发生了一些事，让我觉得很多东西是抓不住的，脚下是虚的。现在……回到了熟悉的环境，虽然一切并不容易，但至少，脚下是实的。我需要重新学习，如何在实地上走路，甚至奔跑。这个变化……很沉重，但也让我觉得，可以重新开始了，用我自己的脚。”
他用的是英语，有些地方的表达或许不够地道，有些词选择得甚至有些生硬，但意思传递出来了。这段话比他任何一次课堂发言都要长，都要触及内里。
说完，他感到一阵轻微的战栗，仿佛从一个闷热的房间走到了有风的户外。
马克老师认真地听着，然后说：“Thats profound, Muchen. And very brave to share. Landing on solid ground is the first step to anywhere.”（很深刻，沐晨。你能分享出来很勇敢。脚踏实地，是通往任何地方的第一步。）
林小雨没有说话，只是侧头看着他，眼神很静，像秋天深深的湖水。ooo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探究，只有一种纯粹的聆听和理解。
后半段的活动，大家分组讨论另一个话题。沐晨和林小雨，还有另外两个同学一组。讨论中，沐晨的话依然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言之有物。
林小雨很自然地接过他的话头拓展，或者在他偶尔卡壳时，用一两个精准的词汇提示。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不需要太多中文插话。
活动结束时，已经快四点半。大家陆续离开。
“一起走吗？”林小雨问，收拾着自己的笔袋。
“好。”